潘静华 | 年味里的糖环

■潘静华

故乡的年,是少不了糖环的。

糖环作为我们当地的一道特色小吃,其形状多为圆形或环形,象征团圆、和谐和生生不息。在节庆和婚礼等场合,糖环寓意“甜蜜圆满”,表达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南宋诗人陆游早在《剑南诗稿》中写道:“陌上秋千喧笑语,担头粔籹簇青红。”这里的“粔籹”即指糖环,诗中描绘了糖环色彩鲜艳、喜庆热闹的场景,体现了糖环在当时社会中的流行和喜爱,如今糖环在我们当地亦颇受青睐。春节前夕,人们除了开始忙活布置各种年货,还忙活着做糖环。凌晨四五点,邻居家的碓便开始发出“嘟哒嘟哒”的声音,碓由石臼(碓窝)和碓马组成,通过脚踏杠杆原理使碓头起落舂米,是传统农耕中最常用的工具。除了碓的“嘟哒”声,还有女人们尖细嘹亮的嗓音,来舂米的多数为夫妻。男人力气大,故而脚踩碓马的任务往往交由他们完成,而妻子则在一旁时不时地用长尾瓢翻动碓窝里的糯米。女人们的话总要比男人多,几个前来舂米的女人凑在一起,便开始家长里短地说着,像个小喇叭。

我的父母亦早早地提着一桶糯米守在了碓的旁边,倘若来迟,则排队的时间便会很长,毕竟,我们村只有三户人家的家里有碓。

过了许久,父母将舂好的一桶糯米粉提回来,父亲负责烧火,将大锅里的水烧开,母亲找来三四个像饭桌大小的簸箕,将刚舂好的糯米粉任意倒入两个簸箕中,待锅中的水烧开,母亲将糯米粉垒成金字塔的形状,中间留空,把开水倒入留空的地方,有部分水渗透到了簸箕的外侧,像极了火山中岩浆流动的样子,接着便开始和糯米粉。父亲又将另一口锅的水烧开,往锅中倒入些许糯米粉与白砂糖,接着用木铲子搅拌锅里的糯米粉,以便糖分渗入它的每一处,使之甜得均匀。待其成糊状,即可与簸箕中的糯米粉再次揉和,我们将这种糊状黏稠物称为糍婆。待糯米粉和好,往里撒一把黑芝麻,做成一个圆球状的糯米团,我们将之称为“白胖子”。

紧接着,父亲用米筒或空啤酒瓶将糯米团碾薄,成烙饼状,再沿着饼的边缘将其剪成圆形的糯米条。母亲拿来几个尘封已久的糖环印,将剪好的糯米条沿着糖环印的构造捏成如同桃花的形状,糖环的大小与展开的巴掌大小相似。

最后一道工序,父亲把两桶菜籽油倒入大锅中,先将灶台的火燃到最旺,待油烧得直冒泡,锅中发出“哔啵哔啵”的声音,便可将糖环放入其中进行油炸。我对糖环下油锅的样子颇感兴趣,每放一个至锅中,伴随着锅内的油泡冒起,便听到“滋”的一声,糖环漂浮在油面上,这个过程,实在太治愈。待朵朵“白桃花”成了金黄色,父亲便用长竹篾将炸好的几个糖环串成一串,接着放于箩筐中,筐内垫着几张干净的报纸,以防止糖环所含的油分溢出来。刚出锅的糖环,小孩子是不被允许轻易品尝的,然而大人却可以试吃,一口下去,嘎嘣的声音格外清脆。

糖环亦可作为拜年时走亲访友的礼品。我母亲回娘家,也总要带上糖环去看望我的外祖父母,而我的姑母每次回来,也会带一些给我们;当我去看望干爹干娘时,也自然会拎上一袋糖环。

我父亲还会拿一部分送给隔壁的大伯。大伯是我七伯公的长子,与我父亲共祖父母,然而他的智商低于常人,所以年过半百仍孤身一人,他所住的房子,是当地政府帮砌的。大伯嗜酒成性,酒后便发疯,对着讨厌的人就开始痛骂一顿,故而常使左邻右舍生厌。“这个人是个疯子,少惹他。”经过他家门前的人常喃喃自语道。只有我的父母,一直将他视为常人,大伯是同太公的兄弟中年纪最大的,然而其他的兄弟都是直呼他外号,只有我的父亲一直尊称他为“哥”。父亲虽不善表达,但却十分重视每一份亲情,每年春节前后,除了给大伯送果送肉,还会送上一袋糖环。

我上大学那会,寒假结束返校之际,父亲将一大袋糖环打包好,放入我常装生活物品的包中,我见状,有点纳闷,便问道:“爸,您真认为我能吃得了这么多?”“拿去!让你的同学们尝尝。”父亲平日里话不多,所以一开口便直入主题。坐上三个多小时的绿皮火车,车上,我用糖环充饥,父亲担心我上火,还用保温瓶给我备了凉茶。有一次,与我面对面坐的,是一个北方人,我将打包好的糖环递到她面前,她客客气气地仅拿了一个,并道在这之前从未见过颜值如此高的地方特色小吃,还真不忍心下口。我笑道:与你们北方的烧饼比起来如何?她竟幽默地回道:“一个南方,一个北方。”话音刚落,我们便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本地的一些糖果铺子也卖糖环,我倒懒得去打听价格了,倘若想吃,只要给父母亲发个语音,他们一定会满足我,然而我并不想让他们劳累,而且我认为只有在年里吃糖环才有味道,这对我而言已成了一种恒定的认知。婚后我很少接触糖环了,婆家这边不兴吃这个,只有回娘家,才能吃上那口“甜蜜圆满”。

如今年味愈来愈浓,但于我而言,这份年的滋味却日渐清淡,自两年前父亲病逝,“甜蜜圆满”便成了我此生的遗憾。“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痛楚犹如蚕茧在包裹着我,我提笔诉悲,却高估了文字的力量,并非文字不够沉重,而是愁比李煜的“一江春水”多。那个曾经于灶台旁,扔糖环下油锅,而后串起来放置箩筐中的男人——我的父亲,已永远在故乡的土里长眠,我的年味也同父亲埋葬在了那片充满温情的土地上。

来源:《贺州日报》2026年02月03日第03版: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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