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剑
元旦才过不久,母亲的电话又来了。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一口软糯的壮话:“家里菜园的菜长得正好,腊八能回家吗?如果能回,我就先摘好,你们带回城里吃。”
腊八。母亲说出这两个字时,我愣了一下。在我记忆里,腊八从来不是什么正式的节日。
在我们桂西北农村老家,腊月也是地里忙碌的时候。数九隆冬,村民忙着收冬粮——上山挖红薯、木薯,要给过冬的稻田松土,为春耕作准备。红薯和木薯,是给猪圈里养的那几头肉猪准备的冬粮。地薄,日子也薄,腊八不过是日历上一个普通日子。
倒也不是全无仪式感。每到腊八当天,要是知道爸妈从矿上回来,爷爷会去板烈街买上一刀肉。如果他们不回来,家里我们祖孙四个围着一小碗肉,就算过节了。买肉的钱是爸爸托人捎回来的,那时爸妈在几十里外的杉木林场清理杂草,或者在大厂黑黢黢的矿窿里,一点一点地挖着我们家的开销,以及我和妹妹的学杂费。
那时我不知道什么叫腊八节。后来去县城读中学,才听说北方人这天要喝一种粥,用各种米、豆、干果熬的,叫腊八粥。书上说“腊者,接也”,是新旧年的接茬处。我看着书,想的却是奶奶碗里那几片薄薄的、白多红少的猪肉。其实,身材单薄的我对一碗没有半点荤腥的腊八粥并不向往,而能有肉吃就是好日子。
日子总归是往前走的。父母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换回来一笔笔钱,家里的瓦房慢慢变成了砖房。后来爷爷奶奶腰弯了,父母就不出去了。他们管起了山上的油茶林、八角林,像照看老人一样照看着那些树。
那时我正在首府南宁读书,里里外外开销不少。母亲便把屋前河边两亩多水田改成了菜园。她说:“地空着,没钱挣,心里难受。”于是白菜、萝卜、菜花、芥蓝……在她照料下长起来。卖菜的钱变成了我的书、我的车票、我身上渐渐和城里同学一样的衣裳。
我原以为,我像一只麻雀飞到城里,是为了让日子好过起来,也把爷爷奶奶和父母亲接到城里一起安家。可日子不如我所愿。爷爷奶奶前几年先后走了,父亲因为意外受伤造成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接他们进城的念想,悄悄就灭了。
母亲不得不在老家种菜,继续补贴家用。那菜地,成为母亲的希望,成为她寄托对我们的思念的地方。每一次通电话,她总是说着这样的话:“大白菜包得好好的,一棵有四五斤!”“旁边种的本地毛秀才收了二十多斤……”也总是这样结尾:“日头太晒了,得给菠菜浇点水。”她说那些菜,像说在外工作的我们,口气里有小小的得意,也有藏着的惦记。她把一天天的牵挂,都化成汗水浇进菜地,当作使不完的力气来翻土、播种,让爱与思念和种子一起生长。日子,就是被母亲这样一分一毫积攒起来的。
不知从哪年起,母亲开始记挂腊八这个日子。她会提前打电话来,不再只说菜,而是问:“腊八那天,能回来不?”我纳闷,这个在老家并不重要的节,什么时候成了她心里的牵挂?很多时候,因为工作缠身,我们没有空回家,她也只是淡淡地在电话里“哦”一声,却能听得出她声音里不易觉察的失落。有时,我提前打电话给母亲,问她跟老爸在家过节吃什么饭菜,她会笑呵呵地说,你们都不回来,我们随意吃点就行了。
去年腊八,我专门提前请假回了趟家。那天,母亲特地早早起来煮了一锅八宝粥,说别人吃腊八粥,我们也不能落下。桌上,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墨米、糯米、饭豆、黄豆、花生,甚至还有南瓜……
“妈,你怎么会煮这个粥?”我问。她擦擦手,从口袋掏出手机,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跟视频学的。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你爸。”父亲坐在饭桌边,嘿嘿笑着,火光把他的笑脸照得灿烂。“要是你的爷爷奶奶还在,他们也喜欢喝这粥吧?”父亲自言自语,言语间满是遗憾。
我们围坐一起,就着妈妈用她自己种的青菜腌制的酸菜喝粥。母亲跟我们说起她的“大事业”,她的青菜现在不愁卖,还想搞个蔬菜大棚,种植反季节蔬菜,供应给超市和酒店,能比现在多挣一点钱。我劝她注意身体,别太辛苦了,干脆到城里跟我们一起生活算了。她却说:“你们在城里生活成本也高,压力大,我还能干得动,不去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多回家看看就行。”
说完她的远大计划,母亲又说,过了腊八,离过年也不远,还有二十多天,到时候你们放假回家呆上几天。我在家里打理好菜地,等你们回来过年,能吃上新鲜的青菜。你们城里什么好东西都有,就是这现摘的青菜恐怕难得吃上一回。
听着母亲絮絮的说着,我忽然明白,母亲开始在乎腊八节,不是为了那碗粥,甚至不是为了过节。她是在用自己理解的方式,把一个从前没当回事的日子,重新放到我们家的生活里,这样她就多了一个打电话给我们的理由,给她一个盼望儿女回家团聚的连接点。也是从腊八那天起,她就有了现实可感的盼头——那些菜每长一寸,都朝着一家人团圆之日更进一步。这或许就是中国人对家庭团圆的一种执念吧。
这些年来,我常在城里出租房的窗前发呆。看着楼下邻居在打理阳台上小小的一畦菜,有时恍惚间像看见母亲在菜园里,弯腰、起身,拔草、浇水、摘菜。在路上碰到挑着菜筐卖菜的妇女,我也会下意识驻足,试图从那身影中捕捉母亲的样子。
日子越过越好,可母亲的身影有时越来越小,好像小到能融进一片绿里;可有时又大大的,大得像我永远走不出的牵挂。母亲把一辈子都种在菜地里,种成我们回得去的家,和扯不断的根。
腊八就要到了,气温骤降,我在南宁也感到了凛冽的寒意,远在桂西北的老家会更冷的吧。大冷天里吃上一碗温热的粥,周身肯定暖和起来。想到这,我给母亲打电话:“妈,腊八那天,我回家。”
挂上电话,我便立即预订了回河池的高铁车票。那天,要回去看看母亲,看看那片我牵挂着的菜园,看看那些被她视如儿女的青菜们。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10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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