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剑
腊月廿三，又是一年小年日。上班时，儿子从老家东兰县纳料屯发来视频通话，镜头里摇晃着桂西北冬日的山坡，板栗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蓝天，一匹棕马正啃食地上的青草。“爸爸，你以前是不是这样放马？”儿子稚嫩的声音传来。
这声音穿过电波，似乎唤醒了我记忆深处的某个年关。
那是我年少时期，我们家的棕马——一匹敦实的母马，在地上吃草，有节奏地甩起马尾，久不久抬头看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小男孩，然后又去啃食那些稀拉的草茎，闲散几步后，又重复刚才的动作。远处，零星响起小孩子燃放的散装鞭炮声，对于一匹年长的马而言，这声音已不足以受惊。它沉浸在自己的时间里，咀嚼，漫步，等待回家的时间。
“大人盼栽田，小孩盼过年。”这是纳料人在腊月常说的一句话。尽管已经过了小年，放马仍是我雷打不动的生活功课。它可不是白吃的牲口，而是我的伙伴。小学三年级时候，父亲让我牵马去田里运送农家肥。回来时在半路遇到一场大雨，我们路过一条雨水微涨的小溪。见我停滞不前，那匹马竟然俯下身子，让我骑上马背，然后稳稳过了小溪。回到家，我跟爷爷说了这件事，他摸着马头说：“真的不白疼你啊！”我问爷爷，马为什么能平安过溪？爷爷说：“马能识记回家的路。走过的坎、坡，都记在它的心里和脚下。”那一刻我懂了：马教给我的第一课是担当——负重时不嘶不怨，危难时横身相护。
这样的互相守护，在我们家的日常并不少见。老家的年俗，有一套古老时序：腊月廿四扫尘，廿五磨豆腐，廿七杀年猪。有一些习俗许多人淡忘了，但母亲却记得。过年前几天，父母给牛马们备足食物，一来担心它们被鞭炮声吓到走失；二来也在数九隆冬好好喂上足够草料，或热腾腾玉米糊，马儿才能保持体力。母亲常说：“动物懂得感恩，你喂饱它，它更会感恩主人。这人啊，要将心比心的。”
母亲和别人不一样，大年三十晚，除了打糍粑，她还要蒸上一小锅五色糯米饭。那色彩取自枫叶、墨米、密蒙花等，浸染出山野自然的芬芳。这些都是母亲小心翼翼保存下来的。母亲把蒸熟的五色糯米饭捏成小团，让我拿去牛圈，还贴上写着“六畜兴旺”的红纸，嘴里念念有词，祈祷家里的牛羊膘肥体壮，来年让我们家的生活更好。
牛圈是父亲一土一瓦垒起的。泥墙上还留着水牛和那匹马蹭痒的痕迹，深深浅浅的。牛圈里有两个食槽，一般是在特别冷的时候，或者过年时才拿来喂牛喂马的。
关于过年，村里常会杀年猪，家里也一样。家人定好日子，提前告诉亲戚近邻，请他们帮忙一起杀猪。年猪杀好了，左邻右舍，大人孩子，大家围坐在一起，在热气腾腾的气氛中吃上杀猪饭。父亲将杀猪时煮的肉汤和玉米糊煮熟，分给牛圈里的牛和马。曾有人打趣：“哟，你们家牲口也得吃年夜饭！”父亲只是憨厚一笑：“没有它们犁田驮东西，哪来粮食喂猪？我们有肉吃，牛马也配得上一起尝尝油星。”
我不知道马的岁月里有没有除夕，只知道每过十二载，春风便会骑上它的背脊。我曾观察过棕马对年的感知。村里传来了杀猪声，正在山上吃草的那匹马忽然抬起了头，朝向声音的来处望去。我猜它懂得这声音的含义——年，真的近了。仔细一听，从村里传来嘈杂的人声、笑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更加热闹了。那一刻还没到回家的时间，心里却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吃上一碗热乎乎的杀猪饭。看见那一缕青烟升腾在屯子上空，才发觉那真是催着人们回家的讯号。
夕阳快要下山，那时的我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屑，它静静地看着我。我放开马缰，拍了拍它，它调转方向，径直奔跑回家——这家伙，一定是被家里那桶热乎的玉米糊牵着鼻子跑。是不是动物对季节、对回家的敏感，是一种比日历更诚实的记忆。
千禧年后，纳料人的回家路开始变样。先是村路硬化，然后是产业公路开通到田间地头，棕马驮货的时间变少了，似乎它的时代过了。我们家不再养牛，那匹棕色母马也已经老去，如今家里养的是它的玄孙。这匹小马有四岁，正值当打之年，如今要帮年迈的母亲驮青菜去卖，也驮肥料去田里。
前段时间，母亲打电话来说，回村创业青年小韦到家里来，小心翼翼摸着马颈问：“能不能让我跟小马拍个视频？”母亲答应了，还担心它不让青年骑上马背，但它全程很配合。后来，小韦又去跟母亲借了那匹马，说是让它一起出镜做直播带货，帮村人卖山姜、红薯等土特产。我还担心它不配合，母亲却说：“马认路也认人，你心疼它，它也接纳你。”是的，时代在变，负重的方式在变，我们家的马，也一样在改变了。
视频通话的最后，儿子让我看向远山的山顶，三台大型风能发电机在转动，像大风车一样。“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儿子问。“等奶奶把马草备好了，家里定了杀猪的日子，我就从南宁回纳料。”我回复儿子。
挂了电话，小家伙发来一段视频：晴朗的天空下，一匹棕马悠闲吃草。它摇摆的尾巴，像无数根细绳，穿过20多年的光阴，将我归家的弦绷紧。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我仿佛听见桂西北群山间，万千马蹄正叩响春天的门环。那些马，老的新的，逝去的活着的，都在同一个频率上呼吸——它们驮过贫困，现在正驮着希望，走向又一个马年。而马的精神，早已不是畜力，是山乡挺立的脊梁：低头看清每一步路，抬头望见连绵群山。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08版 [花山·文苑]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