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剑
冬天的东兰,稻谷收完了,田里只剩枯黄的稻茬,默默延续着稻禾一生最后的印记。趁着阳光充足,潘奶奶把米仓里的几麻袋墨米搬出来,又晒了一天,然后就收藏好,留着过年时备用。那一颗颗饱满乌亮的米粒,便是她家这一年的墨米收成。
“今年雨水足,墨米收成好。”隔壁的老爷爷路过,随手捡起一粒放在齿间轻轻一咬,眯起眼,细细品着新米的滋味——这也是村民们判断墨米甜度的老方法。
墨米,是东兰人心头的宝。它并非寻常稻种,源自野生墨谷,历经世代农家选育而来,如今是国家地理标志保护农产品,也是东兰游子魂牵梦绕的乡味。剥开黑褐色米壳,便是墨米。它的黑,是泥土酝酿了两个季节的沉默,是夜露与时间在谷壳上凝结的痂。捧一把在手心,沉甸甸的,仿佛能捏出时间的碎屑。
在村里长大的孩子,从小便熟识墨米。墨米在东兰种植的历史可追溯至宋朝,曾是历代皇室御用的贡米。李时珍《本草纲目》记载:“墨米滋阴补肾,健脾温肝,活筋壮骨。”古中医更将其用于治疗风湿、白发、神经衰弱等症,赋予它“药食同源”的传奇色彩。
在东兰,每逢节庆或者重要日子,农户煮着五色糯米饭庆祝节日,象征五谷丰登、生活多彩。其中,总少不了墨米用来增色添香的身影。
2006年9月,我到南宁读大学。临行那天早晨,母亲煮了一锅五色糯米饭。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米香弥漫整个厨房。吃早饭时,她盛了一碗递给我,轻声说:“多吃点,这饭暖胃。”这饭我已吃了18年,滋味早已深植于心。上车前,母亲又装了一碗五色饭和粉蒸肉,用袋子包好递给我:“路上饿了,就吃几口。”
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从东兰到南宁,五六个小时的车程,期间,我在都安的一个休息点吃了那袋温热的墨米饭,它带来的充实感陪我一路到了学校。
大学毕业后,我便在外工作,开始了异乡的生活。每次自己煮饭,我总喜欢往大米里掺一把从家里带来的墨米。后来,去超市时也会不自觉地走向稻谷货架,寻找东兰墨米的身影,如果有就会买上一点用来煮饭。
孤独的日子里,终于有了温暖相伴的人。后来,我带她回了东兰。那年深冬,我们走进屋前的农田。她不懂墨米,却愿意听我讲那些田埂上的旧事。那时稻谷已收,田里只留下整齐的稻茬。“这就是种墨米的田。”我指着眼前的土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我小时候,就在这样的田里干活。”
东兰的土是富硒土壤,受山泉水滋养,才种得出墨米独有的香气与营养。墨米的紫黑色来自丰富的花青素,含量远高于普通稻米,抗氧化能力突出。墨米里蕴藏着18种氨基酸、粗蛋白、硫胺素及钙、铁、硒等微量元素,能增强免疫、延缓衰老。村里长寿老人常食墨米,正印证了“食墨米,健体魄”的民间说法。
墨米的种植,比其他稻种还要讲究一些。每年春分,村民便开始育秧。墨米秧苗比普通稻种更细弱,需要精心照料。母亲常说:“墨米秧苗比普通稻禾娇贵,得小心翼翼。”插秧时节,全家出动,把嫩绿的墨米秧苗插在普通稻禾旁——它们只能种两三行,多了抽穗时容易倒伏。到了秋分,墨米成熟,穗子低垂,颗粒饱满,便可以收割了。田里打谷机轰鸣,墨米谷粒纷纷落下,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稻香与阳光的味道。
墨米收回家,大人们一边忙碌,一边盘算着这些墨米的用处,春节要用,三月三要用,清明节要用……还要送给朋友一点,自家平时做墨米酒用一点,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小时候,最喜欢母亲用新墨米煮饭。灶是老土灶,烧的是干柴。墨米过水去微尘,浸泡片刻再倒入铁锅,掺入新大米和糯米,加水后便煮饭。炉灶火苗跳跃,柴火烧得正旺。10分钟后,锅沿冒出白气,一股清甜的米香缓缓溢出,先是淡淡的,继而浓郁,最后香溢整个厨房。一家人的味蕾就这样被激活了。
“吃饭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这熟悉的声音像一根线,一直牵着我的心。
饭菜上桌。我捧着饭碗,夹一口饭送进嘴里,它软糯而不黏,甜香在舌尖化开,仿佛尝到阳光、雨水和土地的味道。那时候的幸福,就是一家人围着桌子其乐融融,吃上一顿新米饭。
如今,母亲老了,不像以前那般下田种那么多墨米。村里的年轻人外出务工,农田由村里能人租种,墨米的种植依然延续。仍有不少老人坚持自己种一小块田,只为那一口熟悉的味道。
如今,墨米不仅是健康的符号,更成了乡村振兴的金钥匙。东兰县育出了墨米新品种,打造了万亩标准化种植基地,推行“示范区+农户”模式,墨米种植面积达2.1万亩,带动种粮农户亩均增收超2100元。从富硒土壤到现代化加工,从传统糍粑、酿酒到精深开发的保健产品,墨米产业链不断延伸,成为农业增效、农民致富的核心引擎。
墨米的用途也越来越广了。逢年过节,东兰人以墨米制作五色糯米饭、墨米茶、墨米酒,款待亲友,也供游客品尝。尤其是每年农历二月二、三月三等传统节日,当地群众唱起山歌,摆上热气蒸腾的墨米饭,展示壮家人的好客热情。
今年农历十月初十,我们回东兰参加巴英庆丰节活动,用餐时我打了满满一碗墨米饭。女儿见此对我说:“爸爸,我知道你为什么老想回家了。”
“你老说想回家看看,实际上是想回家吃饭!”她补充道。
我点点头,忽然明白,墨米之所以黑,或许是因为它替我记住了所有光——炉灶的火光,母亲的目光,离乡时山坳里渐熄的晨光。它把那些光融进米壳米粒,转化成深沉的颜色,好让游子在远离故乡的日子,仍能从一碗饭里,看见家乡的模样。
来源:《广西日报》2025年12月05日第011版 [花山·文苑]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