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琴 | 平河旧梦

■陈秀琴

信手在纸上写下“平河”二字,墨迹未干,心却先湿了一片。这名字,是地图上一个极小的点,甚至可能无从寻觅,却是我生命里一片无边的海。此刻,它从记忆的深潭里浮起,带着二十世纪八十、九十年代特有的清亮阳光,将我笼罩。我的故乡——乐业县同乐镇鱼塘村那个叫平河的小村落,便在这片光晕里,一寸一寸鲜活起来。

记忆总从水声开始。那条被寨人统称“大河”的溪流,自南边大山脚下迤逦而来,源头无从考证;到了屯前,性子忽然宽厚柔缓,铺开一弯清亮水域,如京剧演员手中的彩带,蜿蜒曲折,绕着稻田缓缓流淌。

春天的河水带着腼腆,淙淙地唱着歌谣唤醒两岸泥土。一入夏,它便声势浩荡,河水涨得几乎与矮河坎齐平。水面宽得让十几岁的我站在此岸望彼岸葱茏草木,心底总生出一丝怯意。记得13岁那年夏天,我去田里唤鸭,河水漫过田坎,脚下一滑跌进急流。虽会游泳,却因年幼力薄难抵水流,只得冷静地任身体顺河漂流,等待救援。万幸漂到寨子前大人们常洗衣洗菜的水域,大姨父正持鸭竿唤鸭,伸竿拉我上岸。大人们说,那是“涨端午水”了。

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摇曳的墨绿水草,以及一尾尾倏忽聚散的柳叶状白条鱼。我们这些平河的孩子,恰似河的儿女,刚会走路便跟着哥姐在浅滩扑腾;夏日里个个黝黑健壮。十来岁时,都成了水里的泥鳅,从河坎、小桥上扑通扑通地往水里跳。白天游泳,晚上洗澡,冷了就上岸滚进稻田取暖,为此常遭大人持树枝追打,却总因大人无暇久追而逃脱。调皮的笑声在田野间久久回荡,鲜活了寂静的村庄。

这河是屯子的血脉,不疾不徐向北流淌,至“穿洞”处一头扎进洞口,不知所终,但沿途已经通过沟渠滋养每一块稻田。我们的日子,便顺着水的脉络丰饶铺展。稻田如绿绸,风过处漾起层层柔波;河里则是我们的乐园。搬开溜滑的石头,常会惊走青壳螃蟹;河湾水缓处,伸手便能摸到憨厚的田螺;小鱼小虾更是寻常,畚箕一捞便够煮一碗鲜汤。鸭子是河上永恒的白云,成群浮游,忽又“嘎”的一声扎进水里,只留肥硕的屁股朝天摆动。

河岸上的人,最是生动。母亲们捶打衣服的“梆梆”声清脆有节奏,混着拉家常的软语,成了人间最安稳的背景音。孩童在田埂与河岸间不知疲倦地奔跑追逐,欢声笑语在山谷回荡。日落时分,淡紫色暮霭从山脚漫上来,家家屋顶升起乳白炊烟,起初笔直,而后柔软飘散,与雾霭相融。空气里满是柴火与饭菜的香气,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此起彼伏,悠长如河。

秋天的忙碌热闹而满足。金黄稻谷随着“嘭嘭”打谷声落入斗中,一担担挑回家,充盈了家家户户。田野短暂空旷后,便又迎来新的使命——油菜秧、小麦种、紫花草籽,纷纷播进尚有余温的泥土。于是冬天不再萧瑟:别处山野枯褐一片时,平河坝子上却铺着一块毛茸茸的彩色毯子,油菜与麦苗的绿、紫花草的紫,饱含生机与希望,洗去眼中所有尘垢。

春风再起,积蓄一冬的力量化作惊天动地的绽放——坝子上的油菜花开了!不是零星几株,而是从南到北、从村口蔓延至河对岸的整片纯粹金黄,霸道而辉煌,淹没了田坎与小路,仿佛揉碎了所有阳光倾泻于此。蜂蝶翩跹,风里满是微甜的暖意,让人沉醉。此刻的平河,早已不是寻常村庄,而是浮在金色海洋上的仙岛,背靠苍翠后龙山,成了我童年梦境里最绚烂、最坚实的版画。

梦,终要醒的。后来,我如风中飘散的蒲公英种子,掠过山川,在异乡扎根,成了一名“外嫁女”。故乡成了地图上的坐标、电话里的乡音、节假日短暂停泊的驿站。而梦中的平河,也在岁月里悄然改变。我听说上游建起了水利设施,亲眼看见河水再无往日丰盈清澈;曾经需奋力横渡的“大河”,某些时节竟露出干涸的河床。

如今我站在河坎上,脚下是冰冷的混凝土,风吹来的是陌生气息。我深知时光无法倒流,故乡不会为谁的回忆定格——它必须前行,哪怕代价是抹去旧日容颜。我的悲痛静默无声,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落,仿佛与故土相连的血肉被悄然剜去,只留一处时常隐痛的空缺。

可我又清楚,那清粼粼的河水从未断绝,它流淌在我的血管里;那油菜花的香风从未散尽,它藏在每一次对故土的怀想中。故乡替我保管着完整鲜活的童年,保管着那条永远游不到对岸的“乡愁”之河。我虽为外嫁之女,根却比老树根更固执地扎在平河温润的泥土里,扎在那片已然消逝的绿油油的坝子上。

平河的旧影,藏着我最鲜活的童年与乡愁。岁月流转,故乡模样虽改,河水的清、花海的暖、烟火的香,却早已融入血脉。乡愁从不是沉溺过往的怅惘,而是支撑前行的底气。无论走多远,故乡的根始终牵绊着我,那些温柔的记忆,是生命里永不褪色的温暖底色。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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