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棠
于尘世熙攘久困,心慕孤云,遂负轻装,循径而上,赴一场与万壑千岩的私语,向那众木拱卫的穹苍之极。
初时,唯余向上。石阶沉黯,苔痕浸渍皆岁月密语。肌骨酸楚,乃山灵以无形之手,一寸寸称量行者诚心。吐纳渐深,每一次呼吸皆吞吐整座森林初醒的吐息——蕨类蜷曲的潮润、腐土幽微的甜腥,与光阴清冽的况味。小径在古木间迂曲潜行,如遁入一阕婉约宋词。日光偶自叶隙碎落,洒作满地跃动的古钱,幽明闪烁,诱人俯拾。此刻攀登,乃五感收束的修行,天地偌大,只容得下眼前这方寸稳妥的微尘。
忽焉路绝,林帷遽开。
一种浩大的摊展,猝不及防将我拥入。方才尚需仰视、森然如重城的巨木,竟皆谦卑伏于足下,其冠冕连绵,织就一袭无垠墨绿丝绒,直铺向天地缝合的渺茫一线。谢灵运“谷幽光未显”的幽邃,至此豁然朗照为太白“旷然小宇宙”的苍茫。风,那在林下仅堪耳语的隐者,此刻现出君临的巨灵本相,磅礴穿我而过。衣衫振响,我恍然化作一面为虚空而设的旗。先前数百米垂直的困顿,原只为兑换此一刻水平铺展的、奢侈的无涯。我立于众树之巅——这“巅”不似尖峰刺破青天,倒像大地最后一次温厚的托举,将我如一枚待寄的轻笺,付与那永恒过境的天空。
天空在此处,不复是人间屋宇上那片驯良的蓝色补丁。它是洪荒初开般活着的、川流不息的国度。
云,是这国度里无羁的使徒。其来无端,其去无迹。王右丞“坐看云起时”,我今坐于山极,见云自远岫涌出,方知其势浑莽。大团银灰云阵自西北峰缺默然奔涌,边缘被高天淬成熔银锋刃,肃穆如天帝仪仗。其影投于林海,化为游弋的玄渊,缓缓熨过万顷松涛。更有纤云如练,被气流抻作近乎透明的鲛绡,疾驰向东,仿佛履约天地初创的盟誓。此景,是《楚辞》“云霏霏而承宇”的具象,却更添瞬息万变的惊心动魄。
光亦在迁徙。午后斜晖已酿成琥珀色醇浆,自天际倾泻。它漫过山脊,将远山晕染成米襄阳笔下“淡墨轻岚”的惆怅。光的笔触流转无定:时而清透如拭,令深谷新绿溅起细碎银焰,明灭似星子低语;时而流云暂蔽,天地沉入毛玻璃似的静谧灰调,如时光在此小憩。此刻方悟,“天色”非一成不变的蓝,而是光与云亘古博弈中刹那的表情。
寂,在此处获得了形体与声响。这高处的寂,并非空无。它是风叩石罅的呜咽,是远林推送的沉浑松籁——那便是“众树”绵长的呼吸。更有一脉精微搏动,或源自腕间血脉,在耳鼓嗡鸣,竟与太古静谧谐振,令我形神欲化。遂倚石而坐,背靠千年风霜摩挲温润的灰岩。岩上苔衣茸茸,如时光亲铺的软垫。我居于这众树之巅唯一的支点,任过境的天空将我缓缓洞穿。云影拂肤,若寒潭澄澈侵骨;须臾光霭覆体,又似加披金缕,遍体生温。此际,尘世之“我”的重负与名号,在无垠流变面前,轻渺如一粒随风而逝的蘅芷之籽。
昔人如屈子,见“云容容而在下”,或有相似神飞?古时樵夫、岩穴之隐,可曾于此歇肩,共睹同一场云阵远征?他们所见,是仙驾抑或故园消息?渺渺难追。我只知晓,此一刻,我非征服者,甚至算不得客子。我仅是一个侥幸的坐标,被山岳暂时托举,以供那流浪的天空,在我这微末的“点”上,暂驻其磅礴诗行的一个无声标点。
待最后一列云驾驶过东南天隅,融作澹金色霞绮,风势渐颓。一股沁寒自石髓升腾,温柔而坚定地提醒我此身非木石,仍须重返烟火人间。起身回眸,天空的过境未曾停歇,以我离去后亦将持存的亘古韵律。足下众树之巅,在暮色里复归永恒沉静,仿佛从不曾记得一个蜉蝣过客的刹那惊动。
下山之路,是重返“众树”的荫蔽,重返人间经纬。然我深知,胸次已有不同。那片被天风与流光彻底洗涤过的空旷,将恒久回荡一种透明清越的余响——非丝非竹,乃是天地为我独奏的一曲无弦之音,足以在往后无数市声纷沓的晨昏,为我辟出一角可供眺望的清凉云端。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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