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宁
每次我想爷爷,总会想起他的马。关于爷爷那匹马的记忆,时常会出现在我的脑海,还有初秋霜冻前后农村家家户户飘起的缕缕炊烟……
从我记事开始,爷爷便养有一匹马。我记得那匹马是公的,枣红色,身体各部分相当匀称和优美。
因为这匹马,爷爷成了方圆几十公里的名人。在老家,家家户户都养牛,牛是主要劳动力,耕种全靠它。没有人愿意养马,马要喂得精细,还要精心照料,还没有牛实用。爷爷反其道而行,自然是另类。
爷爷出行都是骑马,在那个全靠步行的年代,确实威风。
三日一圩的赶集日子,赶集的村民吃过早餐便早早出发,大家需要步行10多公里才能到达镇上。
爷爷是职业相牛人,每逢圩日都要到集市上帮买牛的村民相牛,赚取酬劳。
赶集的村民步履匆匆,唯独爷爷不慌不忙。早上,他把薯藤切碎,拌些米糠,先把马喂饱,然后慢慢享用早餐,休息一会,才出发赶集。
出发前,爷爷先给马装上马鞍,把马肚带勒紧,检查肚带、缰绳、脚蹬的牢靠程度,还调整了脚蹬的长度。他从马的左前方上了马,两腿一夹马肚,“驾”的一声,马便“嘚嘚”地往集市方向走去。
一路上,成群结队步行赶集的村民随处可见,骑马前行的爷爷特别显眼。赶集的人被枣红马高大威武的样子吸引,对着骑马的爷爷议论纷纷。越多人围看,马就越兴奋,“嘚嘚嘚”一路小跑向前冲,留下众人一片羡慕的目光。
集市耕牛交易市场旁边有一条河,爷爷习惯把马拴在河边吃草,然后开始帮人相牛。爷爷喜酒,相牛获取酬劳后,便到附近的粉店炒上两道菜,跟熟识的朋友喝上两杯。
下午三点,众人散去,开始回家,爷爷来到河边,跨步上马,也踏上归程。枣红马通灵性,它知道爷爷喝了酒,回程时并没有跑,而是驮着爷爷沿途慢慢走回来。
我家门前有一条河,每次赶集回来,爷爷都要在河里帮枣红马洗澡。他除去马鞍,用桶取水给马冲洗身体,他一边对马说话,一边用梳子分别在马的头部、颈部、背部、腹部等,由轻到重来回地梳,梳得它美滋滋的。
枣红马性子烈,它只听爷爷的话,其他人没办法指挥它。有一次,爷爷叫七哥牵马去河边饮水,七哥牵着马走到晒谷场时,马的脾气上来了,怎么拉,它都不走,气得七哥用鞭子抽它,没想到一鞭子下去,枣红马一声嘶鸣,两只前腿腾空而起,立了起来,吓得七哥慌忙跑开,才避免被马踏伤。
有一年双抢,二伯父家的牛受了伤,没办法犁田耙田,抢种误不得,二伯父便牵爷爷的马去犁田,结果马根本不听指挥,四处乱窜。气不打一处来的二伯父用鞭子狠狠地抽打枣红马,枣红马的脾气上来了,开始发狂,拖着犁一路狂奔,差点伤到人。闻讯赶来的爷爷对二伯父大声呵斥:“我的马可是战马,不是给你犁田用的。”
爷爷骑术精湛,坐到马背上,马匹就全凭他指挥。
爷爷的骑术是在部队里学的。抗日战争爆发后,大爷和爷爷便参军入伍,保家卫国。家庭和孩子,全靠奶奶一个人照顾。
爷爷有时会跟我说打仗的事。他说,敌人的飞机飞得低,机枪连串扫射。骑兵目标大,没地方躲,好多战友牺牲了。战马低头嗅主人身上的血,不离开主人。爷爷说:“在部队的时候,骑的就是一匹枣红马。”
抗战胜利后,爷爷回到村里,大爷却音讯全无。奶奶积劳成疾,早早地离开我们。奶奶走后,爷爷开始养马。
枣红马是一匹公马,爷爷却给它取了一个很女性化的名字,叫小芳。我问过爷爷,枣红马为什么要叫“小芳”?爷爷说,你奶奶的小名就叫小芳。
枣红马老死时,爷爷已经80多岁,担心爷爷骑马危险,家里人没有同意爷爷再买新马。
爷爷去世前,还想着他的小芳。他说:“小芳会想我的。”
想爷爷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他的枣红马。如果有天堂,爷爷会在那里见到他的马。在天堂的绿草地上,他和枣红马一同徜徉、云游。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03版:北部湾评论·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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