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棠
于是，拣了这个雨后初霁的午后，独自往德保县的青龙湖去。心里并不存着“游历”的念头，倒像是去赴一个遥远的、素未谋面的幽约。路是湿漉漉的，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被雨水浸泡后，又被日头蒸起的气息，浓郁而清冽。吸一口到肺里，凉沁沁的，教人精神为之一振。这气息，便是这空山新雨后的第一篇序文，也是德保山野最真挚的请柬。
绕过几处喀斯特山坳，眼前豁然一朗，那青龙湖便全然呈现在德保的天地间。我竟一时怔住，脚步也黏在了原地。我原以为会看见一片波光潋滟的“水”，却不料，撞见的是一整块硕大无朋、静止不动的“青琉璃”。那颜色，是种无法言说的青碧，不像寻常湖水那般透着亮绿，而是浑然的、沉酣的、含着幽梦的膏碧。四周的群山，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峭拔，如笋，如剑，如巨兽的脊梁，森森然地环峙着。而这一潭水，便安安稳稳地卧在群山的怀抱里，一丝涟漪也无，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沉睡着的。王右丞那句“空山新雨后”的意境，到这里才算寻着了它的主人。山是空的，并非荒芜，而是洗尽尘滓后的一种虚静；雨是新的，点点滴滴，都化作了这满山满谷的清润。而那一条传说中的青龙呢？它不就卧在这山水间么！这整片幽邃的、青郁郁的湖水，不就是它安眠的、蜿蜒的龙身？
我沿着湖岸小径，悄悄地走着，生怕脚步声重了，会惊破这德保山野间巨大的宁静。岸边的芭蕉，阔大的叶子给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绿得要滴下汁来。叶心还兜着一汪明晃晃的雨水，风过处，便“哗”地一下，全倾泻在底下的蕨丛里。那声响，在这寂静里，竟显得有些豪奢。说到蕨，那才真是德保山野的精灵。它们一丛丛，挨挨挤挤地长在岩石的褶皱里，那些蜷曲的嫩芽，像婴儿紧握的拳头，带着一种原始而倔强的生机。我看着那些深绿的、鹿角形的蕨类，心里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来，“陟彼南山，言采其蕨”。千年以前，那在南山坡上采摘蕨菜的，是怀着怎样心事的古人呢？他所见的蕨，与我今日在青龙湖畔所见的，想来并无不同；然而隔着茫茫的岁月，我们所感的，却已是两种人间了。这蕨，这芭蕉，这静默的山石，它们便是这青龙湖的“在地风物”，不张扬，却深深地扎根在德保这片土地上，成了这宁静最忠实的见证。
我的目光，又落回那青琉璃一般的湖面。它太静了，静得让人不敢逼视，仿佛多看一眼，魂灵儿便要被它吸了去。它不像我江南故乡的湖塘，总有着桨声欸乃，有着采莲女子咿咿呀呀的歌谣。它是沉默的，一种富有灵性的、包容一切的沉默。我忽然觉得，这湖不像是一汪水，倒像是德保大地上的一只青眸，冷冷地、洞彻地凝视着天空，凝视着流云，也凝视着我这不速之客。古人说“秋水为神”，想来便是这般境界了。在这只巨眼的凝视下，尘世里的那些营营役役，都显得何等可笑与渺小。所有的浮躁与焦虑，都在这一片青碧里，被悄然抚平。
正凝神间，一阵歌声，极缥缈地，从湖的对岸，或是更远的山隙里，悠悠地渡水而来。那调子，婉转而又有些苍凉，带着独特的、泥土般的韵致，是德保壮乡的歌谣了。我听不懂歌词，但那声音，像是一缕青色的烟，袅袅地升起，缠绕在群山的腰间，最后又丝丝缕缕地融进这一片青碧的湖光里。这歌声来得正好，它非但没有打破这寂静，反而像一支笔，在这无边的静默上，题下了一行空灵的诗句，使这静，更厚，更沉了。它提醒着我，这青龙的沉睡，并非死寂，它的梦里，也有着德保壮乡人间烟火的、温润的底色。或许，此刻在山的那一边，正有壮家儿女，在炊烟袅袅的竹楼旁，织着壮锦，唱着山歌，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这龙，为何在此长卧不起呢？是远古时行云布雨，倦了神力，便择了这德保的灵山秀水，安然入梦？还是与哪位神祇争斗，受了创伤，便在此地养精蓄锐，等待着再次腾飞的时刻？《山海经》里多的是奇禽异兽的记载，那“龙身而无角，足乘两龙”的夔，那“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的陆吾，它们的故事，早已湮没在时间的流沙里。那么，我眼前的这条青龙，它又有着怎样的过往？或许，它本就是这南方群山的魂魄所化，这满湖的青碧，便是它亘古的、不醒的梦。这梦是如此深沉，以至于将周遭的时空都染上了它的颜色，凝固成了这一方秘境。我站在这儿，仿佛站在了时间的岸边，往前一步，是它的永恒；退后一步，是我的须臾。在德保的这片山水间，我仿佛与远古的时光，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不知不觉，日影已然西斜。光线变得柔和了，给对面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融融的金边。那青琉璃的湖面，此刻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漾起千万片金色的鳞甲。是了，这可不就是青龙翻身的征兆么？它虽在沉睡，呼吸之间，却也牵动着这旦夕的晖明。我该走了。
循着来路回去，脚步竟有些迟滞。那一片青碧，仿佛已印在了我的眼底，挥之不去。来时心里那份莫名的寻觅，此刻似乎有了着落，又似乎更加空茫了。带回的，是一身的山气水意，与满心的清寂。那卧在德保山水间的青龙的青影，怕是要在我往后的许多梦里，蜿蜒浮现了。而这空山，这新雨，这湖畔的芭蕉与岩边的蕨，都将成为那梦中，最沉静、最永恒的底色。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1月09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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