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棠
书桌上的台历翻到十二月二十八日，指尖抚过仅剩的三页薄纸，竟有触摸年轮断面的凝厚。明代张岱“繁华过眼，总成一梦，惟余清寂，反见本真”的句子涌上心头，此刻的岁暮，便有这般洗尽铅华的沉静。窗外，百色城的暮色以我熟稔二十五年的步调沉降：先给澄碧湖对岸的观音山镀上金边，再漫过纪念碑轮廓、解放街骑楼屋顶，最终将整座城郭浸润在青灰色的水墨意境里。推开窗，岁末清冽的风裹挟着右江特有的湿润气息涌入，那是江水、水草与泥土的交融之气。这一刻，我与城一同在新旧交替的门槛前屏息，共候一场必然来临却永远新鲜的春。
这份“候”，是岁末独有的城市韵律。它不是沉寂，而是乐章间蓄满张力的休止符。刘勰在《文心雕龙》中言“必顑颔于岁暮，而殷勤于岁始”，城市的生命亦有这般“文心”。白日的喧嚣渐次隐去，街道显出难得的空旷，中山一路的中国结路灯亮起暖红光晕，像为城池温好了守岁的米酒。这景象与白日审阅的年终总结、来年规划奇妙重合，严谨的公文与数字，都化作了温润可感的街景。城市即将完成一年的“述职”，步入内省的静默，这静默里没有懈怠，只有《诗经·豳风·七月》中农人纳禾稼后的踏实与期盼。正如《右江日报》副刊诗句所言：“所有的奔跑，都是为了学会如何停顿，在停顿里，听见大地的心跳。”此刻的红城，便在这深长的停顿中，倾听自我与时光。
目光越过楼宇，投向暮霭中如银练的右江。二十五年前初到这座城，我便在机关旧楼走廊上急切寻它。那时的江岸尚无齐整堤廊与璀璨灯带，江水汤汤，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江心洲芦苇苍茫，白鹭在夕照里起落。多少个傍晚，我在灯下研读《右江日报》上“右江百里文明河谷”建设、生态修复的蓝图，那些铅字里的憧憬，终由无数平凡之手化为延展的滨水绿道、往来的货轮汽笛与公园中游人的笑谈。右江是红城的血脉，也是我职业生涯的见证者，它见惯了红土地的烽火与丰收，也见惯了我将青春热血砌入两岸天际线的日夜。孔子“逝者如斯夫”的慨叹里有对时光的无奈，而我面对右江，唯有扎根的踏实——我与百色共饮一江水，个体命运早已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楼下传来环卫工人清扫落叶的“沙沙”声，如蚕食桑叶般清晰。身着橙衣的他专注地清扫着梧桐与紫荆叶，动作间带着仪式般的虔诚，仿佛在涤荡旧岁尘埃。这景象叩击我心：年终的整理何止于街巷？我那间坐了二十五年的书房，那些积存二十五载的记忆，也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大扫除”。香樟木箱底的泛黄笔记本，记录着初下乡时的崎岖山路与老乡对通路通水的热切期盼；书桌抽屉里的合影，见证着城市从瓦房工地到新区广场的变迁，也镌刻着同僚们从青葱到鬓染风霜的痕迹；窗台上的绿萝，从一截两叶的枝条长成苍翠瀑布，默默见证我伏案深夜的灯火与攻坚克难后的释然。
二十五载春秋，我有幸见证并参与这座边城的“静默生长”。在邓小平、张云逸、韦拔群等先辈浸染的红土地上，我们用笔、图纸与脚步，书写着新时代的篇章。昔日的“老少边山穷”，在脱贫攻坚的浪潮中蜕变为“西南沿边开放枢纽”。我曾处理过山区孩童“渴求一座桥”的来信，参与过高铁开通的通宵筹备，目睹第一列“和谐号”驶入时人群的热泪。城市版图如画卷般徐徐展开，而我也从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成长为能沉稳应对急难险重的“老百色”。这份成长，是生命向土地的融入，是灵魂对使命的认领。我的脉搏早已与城市同频，它的每一点进步都温暖我胸怀。我们的“候”，不是被动空盼，而是巨木根须在泥土中伸展，是种子在壳内积蓄力量。雪莱“如果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的诗句在此刻格外真切——红城的春，就藏在这坚韧的静默与平凡的坚守里。
“红城”二字，是最贴切的精神注脚。这“红”，是百色起义纪念馆墙壁上永不褪色的底色，是木棉花开时炽烈如血的花焰，是百姓厨房里跃动的红火灶火，更是我们公仆心中“衙斋卧听萧萧竹”的责任与“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担当。这“红”，是历史的温度，是现实的热情，是未来的希望。我们期盼的春，于城，是经济报表上的活力曲线，是产业园区的机器轰鸣，是乡村振兴的崭新亮色，是校园里清朗的读书声；于我，是在熟悉的书桌前推敲公文的专注，是洞察群众“急难愁盼”的决心。
夜色完全降临，如深蓝色天鹅绒覆盖城池。灯火次第亮起，从零星几点连成浩瀚光海，远处宿舍楼里几盏未熄的灯，如静默的航标。我知道，每盏灯下都有同行者在岁末沉思，而千家万户的窗后，是晚餐香气、孩童嬉闹，那是城市最坚实的温暖肌理。这让我想起《右江日报》发刊词：“与人民同呼吸，与时代共进步。”二十五年如白驹过隙，我便是这宣言中一个忠诚的标点，一个融入历史的注脚。
远处阳台飘来《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的旋律，简单却叩击心扉。元旦钟声再过几十个小时便要敲响，它不是焕新的魔法，而是唤醒力量的号角。我与红城共度二十五载，自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便注定血脉相通、魂梦相连。
右江的夜雾该升起来了吧？乳白色的雾气漫过江心沙洲与街巷楼群，将城郭晕染成酣眠的水墨长卷。我仿佛听见，泥土深处的种子在积蓄力量，江水之下的暖流在悄然涌动，准备托起新年的千帆航程。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31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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