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棠 | 冬藏那西,见人间温热

■黄政棠

深冬的右江山野,是被一层青灰色薄霜覆盖着的。我们一行五人,踩着午后将化未化的寒气走进那西屯时,只觉得寂静——一种被山水吸走了声音的、辽阔的寂静。远山如黛,近处的福禄河水也流得缓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冬眠。风吹过裸露的田埂,还挂着遗漏芒果的芒果树,发出“呜呜”的低吟,那是冬天本身的声音。我们裹紧了衣裳,呵出的一丝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此行本是慕名来看“印象那西”的文旅融合,此刻却被这透彻的寒,先浇了个满怀。

正觉着这寂静有些摄人时,一阵歌声,却像一股暖流,从村口那棵大榕树的方向,颤巍巍地、却又无比坚韧地传了过来。

那调子很古,带着山石与流水打磨过的棱角,却又在尾音处柔软地打个旋儿,悠悠地飘上来。我们循声望去,见几位身着靛蓝土布衣裳的村民站在那儿。一位阿公双手捏着一片青绿的龙眼树叶,凑在唇边,吹奏出清亮如哨的乐音;旁边的阿婆便和着这木叶声,张口唱了起来。歌词是壮语,我们听不真切,但那旋律里的热情与坦诚,像一盆无形的炭火,哗啦一下驱散了我们周身的寒气。后来才知,这便是此地有名的“布林调”了。在清朝末年便在此地生根的调子,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深冬的午后。

唱歌的阿婆叫黄美灵,脸庞被岁月和山风刻下深深的纹路,眼睛却亮得像养着两盏灯。她唱罢一曲迎客歌,便笑着邀我们往村里走。她说,这“布林调”啊,以前是种在田埂上、飘在甘蔗林里的。后生家们隔着山头对歌,用歌声问路,也用歌声递情;哪家有了喜事,歌声就是宴席上最醇的酒。如今日子新了,歌也有了新词,唱新村新貌,唱心底的感念。她说话时,手自然而然地比划着,仿佛那旋律是看得见的丝线,正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我忽然觉得,这山歌哪里只是声音,它分明是这片土地呼吸的韵律,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用以抵御时间荒寒的一团永不熄灭的心火。

跟着歌声的余韵,我们走进了屯里的非遗工坊。深冬的阳光透过木格的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光柱里悬浮着细微的尘,缓慢地飞舞,像时光的碎金。这里,又是另一番“藏”与“暖”的天地了。

几位老人静静地坐在光里。一位正在织壮锦,古老的竹木机子发出“咔嗒、咔嗒”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颗沉静的心脏在跳动。她的手背嶙峋如老松,可一旦抚上那些五彩的丝线,便立时焕发出惊人的灵巧与活力。经纬交织,丝线穿梭,她不是在织布,倒像是在光阴的河床上,一丝一缕地打捞着即将沉没的彩虹。她告诉我们,这图案叫“万字流水”,祖辈传下来的,织进去的是祈愿,是看不见的福气。

另一边,几位妇女,正在展示她们“自织自染”的技艺。一匹匹纯黑的土布,在阴冷的冬日里,黑得那样庄严、厚重,仿佛能吸收所有的光,再将其转化为沉静的暖意。她们说,这是“以黑为美”。我看着她们将白布投入蓝靛染缸,一遍遍浸染,又一遍遍晾晒。这过程冗长而寂寞,如同这漫长的冬季。没有炫目的色彩,只有这深沉的、近乎大地本色的黑。可当她们最终展开成品,那黑布在风中微微颤动,泛着柔和的、哑光般的色泽时,我忽然懂了,这哪里是简单的染色,这分明是将土地的精魂、岁月的耐心,以及一种不事张扬的、内敛的生命力,一层层地浸染到了平凡的纤维之中。它不喧哗,却自有一股稳如山的暖意。

这场景让我想起那些深藏不露的古老技艺。匠人们在一遍遍重复的劳作中,给予器物时光的温度。非遗的传承,不也正是如此么?它并非沸腾的展现,而恰似这冬日的“藏”。将最炽热的情感、最灵巧的智慧、最悠远的记忆,如同种子藏进冻土,如同薪火藏于灶膛,在一招一式的重复里,在一丝一线的寂寞中,默默积蓄着温度,静待春风来唤醒的那一刻。

走出工坊,日头已西斜,寒意复又逼人。屯里的广场上却热闹起来,一场小型的“村晚”正在准备。篝火堆已架起,身着黑衣的壮家汉子正将粗大的木柴添入其中。火焰起初是怯生生的,在金红的木柴上试探着舔舐,随即,像是获得了某种古老的鼓励,“轰”地一声欢腾起来,张开了它温暖而明亮的翅膀。

火光映亮了每一张围拢过来的脸。有皱纹里盛满故事的长者,有眼神清亮如星子的孩童,也有像我们一样面带好奇与欣喜的客人。这时,歌声又响起了。不再是白日的独唱,而是众人的合唱。领唱的依然是那位黄美灵阿婆,但此刻,她的声音融入了浑厚的男声、清越的女声、甚至稚嫩的童声。那首“布林调”的旋律,在火焰的噼啪声里,显得格外磅礴而有生命力。歌词依然听不懂,但那份欢腾、那种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毫无矫饰的快乐,却人人都能懂得。孩子们穿着小小的民族服饰,学着大人的样子摆动身体;年轻的姑娘小伙儿,在火光中对望一眼,笑意便从眼角漫出来。这便是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节日,他们的文化——不是博物馆玻璃罩后的标本,而是这熊熊燃着的火,是这环绕着火的笑语与歌声。

我们也被拉进了跳舞的圈子。手拉着手,围着那团仿佛能融化一切坚冰的烈火,踩着并不熟练的步子。掌心传来的,是陌生人却毫无隔阂的温度;耳边震荡的,是跨越了语言直抵心灵的和鸣。那一刻,我忽然无比真切地触摸到了“文旅融合”这四个字背后的血肉。它不只是一个精巧的经济概念,而是让蛰伏的“文化之暖”找到释放的出口,让外来的“寻觅之寒”得到慰藉的拥抱。那西屯的村民们,守护着山歌、壮锦、黑衣,不只是守护着祖先的遗产,他们更是在守护一个巨大的、永不冷却的“文化火塘”。这火塘,足以让任何一个深冬的旅人,卸下满身风尘,找到精神的归处。

夜深了,我们踏上归程。回头望去,那西屯的灯火与篝火,已星星点点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我想,最深沉的暖意,往往正来源于最凛冽的寒。因为寒,所以需要歌谣来慰藉心灵;因为寒,所以需要织锦来装扮生活;因为寒,所以更需要围炉共话,将记忆与智慧代代相传。那西屯的“冬藏”,藏的不仅是休憩的万物,更是这份在寂寞与坚守中淬炼出的、属于人的温热。

车子在暗夜中行驶,车窗外的世界黑黢黢的,万籁俱寂。可我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首“布林调”的旋律。它不再只是一首山歌,它成了今夜的风声,成了这片土地在冬日沉稳而有力的脉搏。我知道,当春风再度吹醒右江两岸的芒果园、甘蔗林时,这旋律会变得更加嘹亮。因为那些被冬日悉心藏护的温暖,已然获得了新生。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2月06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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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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