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源

本期人物 黄长凌 1960年生于钦州浦北,毕业于广西政法学院。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广西摄影家协会理事,北海市摄影家协会名誉主席。作品多次入选国家级及港澳影赛、影展。

《晒鱼干》

《彩虹映金山》

《牧归》

《唠家常》

《信仰》

《欢乐童年》

《和谐家园》
不需要像样的玩具,地里随便捡起来一根木薯枝干,就能变成拔河的绳子,让孩子们玩出无尽的乐趣与花样来。这群在阳光和大自然中自由自在、尽情撒欢的乡村孩子,像一群快乐淳朴的精灵,不经意间撞入了黄长凌的眼帘。他迅速举起相机,咔嚓咔嚓按下快门。这张鲜活灵动、构图饱满、层次丰富的《欢乐童年》,在中国摄影界极具权威性的“全国摄影艺术展览”中斩获2007年优秀奖,还登上《中国摄影报》头版头条,获专题评论。
生活中的精彩瞬间往往转瞬即逝,精准捕捉这一瞬间看似幸运,实则绝非易事。它需要摄影师始终保持随时拍摄的状态,对光线、构图、动态有着深度理解和敏锐的洞察力,这是长期实践经验的积淀。“摄影首先是一种感知,然后才是拍摄。创作其实远在你按下快门之前就已经开始,它始于你对世界的理解与感悟。你要知道自己所要拍下的,绝不仅仅是你‘看到’的,而是你‘感受到’的。”
黄长凌接触摄影很早。上世纪八十年代,相机尚未普及,摄影堪称“贵族艺术”——除了昂贵的相机,胶卷购买、照片冲洗都需要额外开销,普通人根本消费不起。但1980年,年仅20岁、刚退伍不久的黄长凌,就舍得花掉数月工资——120多块钱,买下一台虎丘牌135相机。他用这台相机大量拍摄,打下扎实的实践基础,不仅在全国劳改系统报刊《新生报》刊发了第一张新闻照片,更在《八小时以外》杂志举办的全国摄影比赛中拔得头筹。这些最初的肯定,如同暗房显影液中渐渐清晰的影像,坚定了他以镜头为眼、以光影为路的信念。
如果说早期实践夯实了技术基础,那么对风光摄影的深耕,则淬炼了黄长凌的心性。风光摄影,是一场与大自然的浪漫约会,更是一场与自然的耐心博弈。在广西靖西,他与影友为寻找最佳角度捕捉晚霞,跋涉到少有人至的半山腰。然而从下午三点等到六点,天色由明转晦,期待中的绚烂晚霞却迟迟未至。同伴们陆续失去耐心,相继离去。黄长凌独自留守,看暮色四合,空山寂寂,山风在耳畔吹过,四周的坟冢散发出阴森气息,他虽心生动摇与恐惧,但一个执拗的念头始终支撑着他:“雨后一定会有彩虹的!”
就在夜色即将吞没最后一丝天光,他几乎要放弃的刹那,奇迹出现了——天门仿佛骤然开启,一道瑰丽的双彩虹凌空而现,金色霞光泼洒在层峦叠嶂间,又在明净的湖面投下梦幻般的倒影。他惊呆了,下意识地捏了捏耳朵,痛感传来,才确认不是梦境。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颤抖着手变换角度、不停按下快门。短短几分钟后,彩虹消散,奇景匿迹,天地复归沉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这张近乎神赐的《彩虹映金山》,意境神奇空灵,参加2005年首届“金绣球”杯全国摄影大赛时,竟险些因评委误以为是合成照片而错失银奖。
类似的“守候”,在参加2009年“天下山水·探秘靖西”大赛时再度上演。黄长凌连续多日披星戴月上山取景,拍出的照片虽美,却总觉得缺少那“心头一颤”的魂。他没有气馁,深知摄影本就是一场等待的修行。第七日清晨,他终于在晨雾中等来了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雾气缭绕间,山峦、绿树、长桥、古塔、捕鱼人若隐若现,整个世界安宁朦胧,宛如仙境。这不正是他苦苦追寻的神秘梦幻感吗!那一刻,所有疲惫一扫而空。然而举起相机时,他却发现最佳拍摄角度不在原地。他毫不犹豫,背起数十斤重的器材向山下狂奔——四十分钟的上山路,他仅用了六七分钟便冲到山下。找准位置连拍了十几张后,他发现光线变化不理想,又眼明手快加装渐变灰镜压暗天空,继续连按快门。那仅持续十余分钟的“梦幻时刻”,最终被定格在《旧州晨雾》中,这张照片也为他一举夺得此次大赛金奖。
这样的经历,对摄影师而言,考验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志——与疲惫、恐惧、失望的漫长博弈,唯有近乎信仰的坚持,才可能换来刹那的辉光。
黄长凌善于捕捉寻常人、事、物间的微妙互动,即便是被无数人拍摄过的风景,在他的镜头里也总能呈现出独特风姿。2009年,他受邀为《中国国家地理》拍摄涠洲岛“海钓”黑鲷、黄脚腊渔获专题。他没有急于求成,而是事先深入研究潮汐与海流,精心选择机位。在他的镜头下,黝黑礁石泛着水光,银鳞闪闪的渔获充满生机,钓竿的弧度凝聚着力量。尤其是竿梢在鱼儿吞钩瞬间抖动挣扎的动感,精准捕捉到生命与自然最微妙的互动,让人不禁悟得:矶钓的乐趣,从不在渔获的多寡,而在那颤动传递的、人与海温柔对话的喜悦。
在黄长凌的镜头里,鲜有宏大的叙事,多的是细微日常:陶匠专注摆弄手中陶器,满地陶盆泛着光泽,像一轮轮满月;昏暗厨房里,两个孩子一边添柴煮饭,一边认真写作业;威风凛凛如将军般站在成群鸡鸭中的爷孙俩……这些平凡真实又独一无二的瞬间,充满生活气息和人文关怀。“人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主题。”这份深切的人文关怀,让他的影像作品鲜明中带着温度,呈现出一个真情流露的烟火人间,直抵人心。
“艺术如果不能让人感动,便毫无价值。”黄长凌这种审美取向的深化,与一段特别的创作经历密不可分。他曾因身体疾病与情绪困顿,远赴甘南郎木寺。那里壮丽的自然风光,别样的人文景观,以及信仰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诵经、朝圣、天葬……执着而纯粹,坚定而平和。这种一半烟火一半梵音的独特气质,深深震撼与吸引了他,留下来一待就是半年。每一天,他在诵经声中醒来,随着虔诚的人们转山转水,看他们用身体丈量大地,一步一叩。这段时光,让他对生命有了全新的理解:“原来,真实的生活与坚韧的人们,本身就是美好且有力量的。”自此,他的摄影语言变得安静而充满力量,作品的人文内核愈发坚实。
即使走过千山万水,黄长凌的创作重心始终锚定在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北海,永远是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创作源泉。他从不预设拍摄目标或场景,而是像一位熟悉每寸海域的老渔夫,静静观察、耐心守候,等待“决定性瞬间”的降临。
在侨港码头破晓的喧嚣里,他捕捉到《鱼市晨歌》中光影交错、活力四射的交易场景,获2008年“第二届社会主义新农村”全国摄影大赛收藏奖;在红树林海岸边,他拍下成群白鹤与人和谐共栖的《家园》,斩获中国西南六省摄影展优秀奖;在银滩,他以独特视角定格的《出彩银滩》,在一众海滨作品中脱颖而出,荣获2011年广西“魅力北部湾”优秀美术书法摄影作品展一等奖;在地角渔村,他拍下充满人文气息与光影之美的《晒鱼干》,这张照片入选2024年中国第19届国际摄影艺术展览,也让他成为迄今为止,北海唯一一个入选“全国摄影艺术展览”与“中国国际艺术摄影展览”这两个国家级重要展览的摄影师。
宋代王安石在《游褒禅山记》中感慨:“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其实“险远”二字,对摄影师而言近乎常态——精美的摄影作品背后,往往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与危险。痴迷摄影近50年,黄长凌的足迹遍布云南、贵州、四川、青海、甘肃、湖南、西藏及山东等地。他历经无数长途跋涉、餐风露宿与极端天气,甚至遭遇两次车祸,险些丧命。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但黄长凌从未后悔。“摄影赋予我表达的话语,成为我观看这个世界、观照内心的一个通道。”于他而言,摄影早已超越技术与艺术的范畴,成为一种生命状态,一种与世界连接的方式。他珍爱地举起手中的玛米亚相机,轻声说道:“借用著名摄影大师郎静山的话——‘拿照相机就是我的生活’,发现美、捕捉美、传递美,这就是我作为摄影人的幸福。”
(本文图片均为黄长凌作品)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6版:艺谭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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