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泮蓉
在北海,冬天的海风带着咸盐味。风一起,北海人便搬出电磁炉,三五亲友围坐桌旁,汤锅咕咚作响,雾气蒸腾,清汤翻滚,宣告北海的冬天正式开场。
北海人打边炉,不同于北方的浓汤重料。锅底多是清水,加几片姜、几粒红枣,再放几块切成菱形的白萝卜;讲究些的,会用猪骨、鸡脚熬一锅骨汤,撒几根芫荽提味。说到底,锅底就两个字——至清。这般简朴,是对食材的极度自信。
汤沸了,热气袅袅升腾,人们围坐锅边,等着大快朵颐。海鲜先打头阵:肥嫩的蛏子、雪白的螺贝、婴儿拳头大的文蛤,在盘中张合,入了滚汤,不消片刻便张开壳,露出鲜嫩的肉,勾人直想动筷。虾蜷成红钩,鱿鱼片卷成雪白的筒,鱼片缩成一小团。极新鲜的食材,不用过多调料,只蘸一点芥辣酱油,就能尝到最鲜的本味。
沙虫是洗净了的,一根根横卧在白瓷盘里,淡粉色的身躯布着细密环纹。下锅时需得留神,沙虫滑得很,稍不注意就从筷子上溜走。一碰到热汤,沙虫身子猛地一弓,随即舒缓,环纹在汤的灼烫下蜷缩而变得更清晰,火候刚好。沙虫口感脆爽,捞起来蘸点酱油、姜丝和香油调和的酱料,就足以勾出鲜味。入口先是脆,咬下去有细微的咯吱声,像踩在细软的沙滩上,鲜味慢慢漾开,回味满是甘香。烫过沙虫的汤底,更是多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鲜。
肉片需刀工上乘的人来切得薄透,筷子夹起对着光,能看见肉间的纹理,入汤一涮即捞起,滋味妙不可言。猪里脊切得最薄,紧紧贴在瓷盘上,翻转而不倒。下锅一涮就卷起来,边缘泛着嫩白,闪着油脂的光泽,入口嫩滑无渣。手切的猪颈肉带着脆生的肥润,边缘不甚规则,汤锅里一过,蜷成了不规则的贝壳状,恰好能兜住酱料,入味又鲜美。牛肉片另有讲究,红肉间均匀地分布着大理石花纹,切成筋肉相连的薄片,下锅前微微颤动——这是牛肉新鲜的标志。烫至血色褪尽,在沙茶酱里滚一圈,嫩中带韧,寡淡的肉片顿时多了醇厚回甘的味儿。漏勺一起一落,肉香已漫了满屋。
各种肉卷、丸子排在后头。老北海人在家中打边炉,很少吃冷冻肉卷,可薄薄的肉卷在清润鲜美的汤底里,反倒别有一番风味。肉卷要捆实,吃时现切。肥牛卷得紧实,红白纹理一圈一圈绕着,像接力赛的棒子。一碰到汤锅边缘,便松开一角,肥瘦搭配得恰到好处。夹起来时,薄薄的脂肪融成半透明的纱,在灯下泛着晶莹油光。羊肉卷略带膻味,且更耐煮,得煮透才好。用筷子拨弄着,看粉嫩的羊肉卷在汤里舒展,血色褪成浅褐,瘦得有嚼头,又不失软糯,美哉!
丸子得是肉铺子手打的。吃的时候要小心,丸子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鲜味在口腔里炸开。牛肉丸沉底,随着沸汤翻滚沉浮,待到表面浮起灰白的熟色,便是开吃的信号。墨鱼丸是北海特色,在锅里只是不起眼的雪白一颗,极易被忽视,咬开才知个中的鲜美滋味,瓷白的丸子胀成胖鼓鼓的小枕头,里面的墨鱼肉依然紧实,嚼劲十足。
鱼丸分两种,带馅的和不带馅的。不包馅的鱼丸浑圆,表面留有手工捶打的不规则痕迹,下锅时“扑通”沉下,捞起来咬一口,紧实弹牙,满口都是鱼肉的细腻鲜甜。带馅的鱼丸个头更大,煮时需耐心——它在汤里调皮地浮浮沉沉,总不肯安生待着。等它浮稳了,雪白的身子胀得像鼓鼓的布袋,用筷子夹起来,能隐约感受到里面的馅料在晃动。吃的时候可得注意,热烫的汁水会猝不及防地涌出来,将馋嘴的人烫得一个激灵。猪肉糜的咸鲜混着虾茸的甜润,和外层紧实的鱼丸一嫩一实,一淡一浓,相得益彰。
汤越煮越浓,从清淡变得厚重,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花,却仍能见到锅底的红枣在翻滚。这时下青菜最合适不过。自家种的生菜、茼蒿、西洋菜,洗得干干净净,在汤里翻个身子,依旧翠绿鲜亮,口感清脆,是解腻的最佳选择。白萝卜在锅里煮得软透,勺子一压便化作满口清甜。
汤见底了,就添些水,沸腾的锅恢复了平静。窗玻璃上凝结了水汽,傍晚的红霞模糊成灰蓝色,屋里依然热闹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汤底沸腾的咕咚声,人们热切的交谈声,偶尔夹着几句“熟了熟了”“快捞快捞”,凑成一曲暖融融的家常乐章。
吃到后半场,有的人靠在椅背上歇口气,有人提前离席,有人点起一支烟,呷几口小酒。锅里还剩半截玉米、几块萝卜,在汤里飘飘摇摇。北海人的冬天,就是这一锅咸咸的、暖暖的、带有大海味道的边炉,永远热气腾腾,永远等着下一轮食材下锅。
(作者为教师,北海作协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6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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