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广蛟 | 又是起风时

■庞广蛟

冷风吹过岑山,晨雾如纱裹着寒意漫进巷子,我回到老家蹲在老院的炭炉边,看奶奶用粗陶壶煮着老白茶。炭火星子在炉底轻轻跳跃,映得土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奶奶的老白茶罐总锁在柜角,罐身积着薄尘,却在每一个降温的清晨被郑重取出。她先把粗陶壶用温水烫透,再捻进一把蜷曲的茶叶,深褐色叶片像藏着秋日余温,干燥却不扎手。“老茶得用温水焐醒,急不得。”她指尖满是细纹,托着茶叶的模样,像托着易碎的时光。

铸铁炉里的炭火渐次旺成温柔的火苗,奶奶添了半壶凉开水——说这样去水碱,茶汤更清亮,再丢进几片本地生姜和小枣。水汽从壶嘴袅袅升起,先是细如丝线,渐渐聚成白团,裹着茶香、姜辣与枣甜漫满堂屋,把窗外的寒气隔在三尺之外。

我趴在八仙桌上,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先浮在水面如刚醒的蝶,随水温升高慢慢沉底,在壶里轻轻旋转,每一片都浸透着温润。茶汤从浅黄如柳色,熬成琥珀似松脂,最后沉淀成深橙,像揉进了整个冬天的暖阳。

茶水入杯时,暖意顺着指尖漫到胳膊。抿一口,舌尖先掠过淡涩,咽下去却有暖流从喉咙滑到胃里,带着姜的微辣与枣的甜润。那天我们守着炭炉喝到日头西斜,茶叶煮了又煮,汤色渐浅,滋味却依旧温润。奶奶捞起煮软的红枣给我:“你看,熬过的甜才最绵长。”

寒风刚刮响窗棂,奶奶做的羊肉馅拌好了,准备包羊肉饺子。她总说岑溪的冬虽不似北方寒彻骨,却要吃点暖物藏住阳气,而本地山羊腿肉做的饺子,便是最妥帖的选择。

奶奶把山羊腿肉细细剁成茸,“哆哆哆”的声响是冬日最安稳的序曲。本地山羊常年在山间觅食,肉质细嫩无膻,她却仍要加少许米酒和花椒水去味,再拌进沥干切碎的白菜,淋上香油时,香气能漫出半条巷。

奶奶包饺子,我总在一旁凑热闹,不是馅儿放多了撑破饺皮,就是捏得歪歪扭扭趴在盖帘上。奶奶手巧,指尖在皮边一捏一挤,便生出一排细密匀称的褶子,像列队的小元宝。炉上的水壶“嘶嘶”吐着白气,把玻璃窗蒙上薄雾,我用手指画个不成形的饺子,看着它慢慢模糊,又被新的水汽覆盖。

饺子“扑通”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沉浮,不多时就变得白白胖胖。捞进盘中时,热气混着香气蒸腾而上,糊了人的眼。蘸上醋和酱油咬开,外皮滑韧,内馅滚烫鲜美,暖意从舌尖瞬间漫到心底。

如今身在异乡,我时常会想起奶奶那锅羊肉饺,想起奶奶笑盈盈的脸。原来乡愁,就是寒冬里一碗热饺子的温度。

都说“冬日萝卜赛人参”,奶奶常说:“冬至萝卜霜降菜,经了霜的萝卜才脆甜。”清晨薄雾未散,她就挎着竹篮去菜园,拨开层层萝卜缨,拽着叶子轻轻一提,浑圆的萝卜便像瓷娃娃般破土而出,沾着的泥点都带着鲜气。

回家后,奶奶把萝卜洗净切条,铺在院子的簸箕上晾晒。阳光好的日子,白皮的萝卜条渐渐失水,空气里满是清甜。晒好的萝卜干,她会撒上食盐,加入红辣椒和姜末,再割一小把秋末的韭菜切碎拌进去:“这样腌出来,才有独特的辛香。”

装坛密封几日,掀开盖子时,香气能把馋虫勾出来。冬日清晨,一碗热粥配一碟萝卜干,“咯嘣”一声脆响,咸香中带着微辣,平凡的日子便变得熨帖。如今我也学奶奶那样腌萝卜干,切条、晾晒、拌料、封坛,每一步都循着记忆里的模样。当脆响在齿间绽开,忽然懂了,这坛萝卜干藏着的不仅是滋味,更是奶奶的生活智慧——在寒天里,用最简单的食材,酿出最绵长的暖。

又是起风时,我煮了壶老白茶,茶香漫过指尖。窗外的蜡梅缀着薄霜,屋里的暖意却浓得化不开。原来冬天从不是萧瑟的代名词,那些藏在茶里、饺中、萝卜干的故事,那些亲人的叮咛与牵挂,都是寒日里最暖的光。冬寒愈深,暖意愈浓,这大概就是冬天最温柔的模样。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2月25日第04版:鸳鸯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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