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发
在我的记忆里,赶禾花是与父母那双沾满泥巴的裤腿、渗透着汗水的衣裳、和着稻叶清香的味道连在一起的。
我家在藤县濛江镇的一个农村里,20世纪90年代,村民为了增加收入,在自家的农田里腾出一部分进行杂交水稻制种,每年种植两季。杂交水稻制种,通常将父本水稻和母本水稻按照一定的比例以行、列种植,其中“个头”稍高的是父本,矮一点的是母本。
每到禾花盛放的季节,农户就会用长长的竹竿摇动着父本水稻的稻秆,将父本花粉扬起,落在稍矮的母本上,这种人工扬花授粉的过程俗称“赶禾花”。赶禾花是杂交水稻制种最关键的一个环节,农户通常用这样的方式来提高母本授粉率、提高杂交水稻制种的结实率和产量。
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一个周末的早上,我在半睡半醒中,突然听到关门“哐啷”的声响,我揉揉蒙眬的睡眼爬起床,透过窗户,看到父母扛着长长的竹竿出门了。虽然他们没跟我说什么,但我知道他们是赶禾花去了。
有一次,我跟着父母到稻田去赶禾花。只见他们双手握着长竹竿,熟练地将那竹竿放到父本水稻稻穗下方的位置处,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压动几下竹竿,禾苗发出“簌簌”的声响,被竹竿压过的父本水稻稻秆纷纷伏向母本水稻,稻穗摇动着,我好像看到了那些细小的花粉在空中飞舞,然后轻轻地飘落到母本花穗里。
赶禾花一般每天需要赶两到三遍。赶完一遍,有的农户就会到田头上休息一下,等待足够时间再赶第二遍;有的农户顾不上休息,便匆匆地赶到别的田块去赶禾花,他们来回奔波于各田块之间。
开始赶第二遍了,我也拿了一根竹竿去帮忙。“那动作,是不能重的,重了,会压断稻秆打落娇嫩的花穗;也不能轻,轻了,便成了无用的抚慰。”父亲看到我那笨拙的动作,担心我会把稻秆压折,于是便教给我一些赶禾花的技巧。
我模仿着父亲的动作,照着父亲的话去做。竹竿压过处,稻穗微微地摇曳着,花粉在晨光中飞扬、交汇。这时,万籁俱寂,只有竹竿掠过稻叶发出的声音,像是在诉说着关于收获的秘密。此时,我已干得腰酸背痛,但是能为父母分担一点活儿,心里还是感到甜滋滋的。
水稻抽穗开花,最怕的就是下雨了。有一天清晨,天空下起了小雨,父母站在屋檐下,看着阴沉的天色,神情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嘴里不时地喃喃着:“这雨,不知什么时候能停。”
“下过雨了,还能赶禾花吗?”我好奇地问父亲。“可以的!只要是不下雨了,白天水稻都会开一次花的。”父亲非常肯定地回答我。
雨停了,天气稍稍放晴,父母便立刻丢下了手头上的活儿,跑到田间去赶禾花。这时,田野里也开始热闹起来了,大伙儿像一窝蜂似的,不约而同地出现在自家的田块里,他们拿着竹竿在稻田里穿梭着、摇着花。他们的裤腿很快就被稻叶上的雨水湿透,泥浆溅得满腿都是,但他们全然不顾,因为他们要和时间赛跑、和天气赛跑、更要和那稍纵即逝的花时赛跑。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明白了,这“赶”的哪里是花呢?这“赶”的分明是时间,是我们的学费和生活费,更是我们生活的新希望。
后来,我到外地读书、参加工作,很少回村里干农活了,许多农事也渐渐淡忘,但是赶禾花的情景与经历,依然历历在目。我怀念那晨曦里“簌簌”的声响,怀念父母拿着竹竿赶禾花的背影。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2月07日第02版: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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