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徐霞客
■罗劲松
插图：李云
题记：历时一年多，我完成了对徐霞客广西之旅行程的追踪，《霞客行：山水寻踪》一书终于出版，并入选“新华荐书·山水阅读书单”。但身为作者的我并没有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感，意犹未尽的心绪，始终萦绕心头。于是，我继续自己的山水寻踪，并将蓄积于心的对霞客前辈的感言写在这里，以表达对这位先行者的赞叹与敬仰——
霞客前辈，早在明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青年时代的你就在日记里写下自己的志向：“余志在蜀之峨眉，粤之桂林”，对广西甲天下的山水满怀憧憬。
以山水壮美闻名于世的广西，拥有世界上最经典、最具代表性的喀斯特地貌，岩溶景观发育之特别、种类之繁多堪称全国之最。你志在桂林，正缘于此吧？
明崇祯十年（1637年）闰四月初八日，离别家乡开启西南“万里遐征”的你，终于在湘江岸边踏上了广西这片神奇的土地。
从这一天起，到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二十七日由南丹离开广西进入贵州，在将近一年时间里，你从桂东北经桂中南到桂西北，先后游览考察全州、兴安、桂林、阳朔、柳州、融水、象州、武宣、桂平、玉林、北流、容县、贵港、横州、南宁、崇左、大新、靖西、天等、上林、宜山、南丹等30多个州县，足迹遍及半个广西。
早在青少年时代便立下“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远大志向的你，在风尘仆仆游历祖国大好河山的行程中，持续不断以日记形式记述自己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60余万字的旅途日记，最终辑成历史文化底蕴极其丰厚的《徐霞客游记》。其中，记述广西之行的《粤西游日记》占全书三分之一篇幅，内容涉及广西山川地理、地质地貌、丰富物产以及多彩习俗，为我们留下一份内涵极为丰厚的、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
在风光秀美、岩洞众多的桂林，你先后两次前往七星岩考察，对这个幽深的岩洞尤为关注。
如今的七星岩，已然成为桂林著名景点。游览七星岩的游客，走的还是你当年探洞时行走的那条绕崖而上的石阶路。穿过“列笋悬柱，爽朗通漏”的上洞，从右侧下石阶，便进入了气势“宏朗雄拓”的栖霞洞。
在四通八达的洞穴中，你一连进了两道“天门”，在暗道上观赏形如“花瓶插竹”“撒网”“弈棋”“八仙”的奇石景观，以及由钟乳石塑成的观音等神像。
如今的游客更有眼福。在彩灯营造的浪漫情境里，洞中更多奇妙景观纷纷现身，令人目不暇接。
先后两次对暗洞众多的七星岩进行探查后，你不仅掌握了洞穴中岩体、地下水走势的特征与方向，还在计算后得出结论：七星岩“一山凡得十五洞”。
如今，桂林岩溶科研人员使用现代仪器进入七星岩探测，所得结果也是有15个洞口。
你的洞察力堪称神奇！
来到柳宗元笔下“江流曲似九回肠”的柳州，在前往蟠龙山游览途中，你在柳江边偶遇“东倚山麓，西临江坡”的窑埠，并对周边“密箐蔽空，连麓交荫”的幽雅环境赞叹不已。
如今，沿着当年你行走的路线来到蟠龙山下，出现在眼前的窑埠让我顿时感觉到什么叫翻天覆地、换了人间。你见到的那座不过数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如今已变身为楼房林立的繁华商业街区，成为柳州名声远扬的“江滨会客厅”。
当年，看天色已晚，你在窑埠“索餐”，得到四盅米粥。你风趣地感慨：“饭与茶兼利之矣”——吃饭与饮茶的需求一并解决了。
如果你来到今天的窑埠，一定会兴致勃勃走进街边彩灯闪烁的店铺，品尝扬名全国的柳州螺蛳粉吧！
“又五里为横石矶。有石自江右山麓横突江中，急流倒涌，遂极澒洞之势。”这是崇祯十年（1637年）七月二十日你在日记中描述的乘船过大藤峡的情景。
河道狭窄曲折、江流湍急、危岩奇突、暗礁四伏的大藤峡，自古便以险峻闻名。传说，古时有大藤横越江面，供人攀附渡江，大藤峡由此得名。
在礁石横突、“急流倒涌”险境中越过大藤峡的你，一定想像不到——300多年后的大藤峡，一座雄伟的水利枢纽大坝在江中巍然耸立，拦截激流。自古险象环生的峡谷，自此化为平湖。
进入玉林地界时，你来到一个叫“松城墟”的地方，看到“墟舍旁有逆旅一家”，便留宿于此。
追寻你足迹的我，在玉林城郊来回搜寻，怎么也找不到这个叫“松城墟”的地方。多方打听，才从一位熟知当地历史的老人口中得知：松城墟早已消失，而与墟场相伴的高山村依然存在。
走进如今的高山村，60多座明清年间古宅院、10座家族宗祠风韵犹存，“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全国文明村”牌匾挂在村口。正着力开发乡村旅游的高山村人，将曾经留宿于此的你誉为“高山村第一游客”。
崇祯十年（1637年）八月二十二日，你乘船沿邕江溯流而上。刚进入南宁地界，你的目光立即被巍然挺立的青秀山所吸引——“有土山兀出北岸，是为清秀山，上有浮屠五级出青松间，乃南宁东南水口也”。
在此后长达29天时间里，你一直在南宁游览、考察。喜欢登山的你，一定上过青秀山，也一定会在日记里对青秀山上的景致做过更为详细、更为生动的描述。然而，令人万分遗憾的是，从八月二十四日到九月二十一日的南宁之旅日记几乎全部丢失！
这是你的遗憾，更是南宁的遗憾！
生活于南宁的我，最想告知的是：你所见到的“浮屠”——龙象塔，于1937年8月日军进犯南宁时被拆除。1986年6月，伴随旅游热潮的兴起，高达九层的龙象塔再度在青秀山上立起。如今的青秀山，名园荟萃，绿树成荫，成为名符其实的南宁绿肺。
明代末年的广西西南边陲，是一片土司统治的僻远之地。为了探访这片神秘土地，你毅然登上客船，沿左江溯流而上。
十月寒风中，你由安平州（今大新县雷平镇安平村）前往下雷州（今大新县下雷镇）。考虑到当时边境地带社会动荡、气氛紧张，你绕走远路，错过了在边境线上蜿蜒流淌的美丽河流——归春河，错过了归春河上气势恢宏的“跌水奇观”——德天跨国瀑布。
然而，只要始终保持一股锲而不舍、勇往直前的探索精神，壮美的风景便总会在眼前呈现。
十一月初一这天，离开大新下雷的你披着晨雾和霞光前往百色靖西，突然发现前方有溪流“自东南山峡轰坠而下”。面对山峡间以“轰雷倾雪之势”倾泄而下的“极其伟壮”的瀑布，你大发感慨：“西南来从未之见也！”
你偶遇的这道瀑布，正是“靖西古八景”中著名一景——三叠岭瀑布。
如今，得益于“最美高速公路”合那高速公路的开通，得益于旅游热的兴起，三叠岭瀑布的伟壮为越来越多的世人知晓。
多民族聚居的广西，素有“歌海”之称。遍布广西各地的极富民族特色与文化内涵的歌圩，早在隋唐时期便已形成。每年农历三月三、四月八及中元节、中秋节等传统节日，各族民众都要聚集在一起，举办热闹的歌圩。
明代末年壮族民众欢歌喜庆的歌圩场景，在你的笔下有着生动描述。
从崇祯十年（1637年）年底到翌年二月，你在风光秀美的上林县三里古镇逗留了50余天。在日记里，你用简洁的语言为我们描述了当地民众举办歌圩的热闹情景：“正月初五起，十五止，男妇答歌曰打跋，或曰打卜，举国若狂。”
你提到的“打跋”为壮语译音，如今称为“窝坡”，又叫歌圩。
2014年11月，极具民族特色的“壮族三月三”经国务院批准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中华民族共有的文化瑰宝。每年定期举办的丰富多彩的“广西三月三·八桂嘉年华”节庆活动，已然成为广西向全国展示少数民族文化，向世界展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张亮丽名片。
崇祯十一年（1638年）三月二十七日，一路跋山涉水的你终于来到南丹六寨桂黔交界地带。
在即将离开广西的时候，你突然看到道路旁耸立着一座造型奇异的石峰，峰顶岩石“尖迥而起，中空如合掌”，形成一个云雾缭绕的天然穿洞。
这是你在广西境内观赏的最后一座穿山。陶醉于眼前奇景的你由衷感慨：“自桂林来，所见穿山甚多，虽高下不一，内外交透，若此剜空环翠者，得未曾有。此地极粤西第一穷徼，亦得此第一奇胜，不负数日走磨牙吮血之区也。”在广西边界地带，居然遇到了最为奇特的异峰胜景，这一路上所遭受的“磨牙吮血”的痛苦也算是值得了！
得益于你写下的这段精彩文字，立于桂黔边界的这座穿山有了一个十分形象的名字——合掌山。因为立在广西、贵州交界地带，合掌山又得到一个别名——“桂黔门户”。
当我辗转来到合掌山下，站在岜歹村“草木蒙密”的山坡上，久久凝视眼前那条蜿蜒进入贵州的山路。倏忽之间，一路追寻着的亲切身影又浮现眼前——只见你风尘仆仆，步履坚定，“自南丹北鄙岜歹村，易骑入重山中，渐履无人之境……”
霞客前辈，你解读祖国山水的旅途已画上句号。而追寻你足迹的我，依然在解读祖国山水的旅途中行走着。
登山必造群峰之巅！你不畏险途、不懈攀登的身影，永远闪现在我的眼前，给予我前行的力量！
来源：《广西日报》2025年12月05日第011版 [花山·文苑]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