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枝

挖沙虫。吴杰 摄
年关渐近,海风里都裹着归乡与团圆的暖意。晚饭时,老公忽然说:“快过年了,叫姐姐留两斤沙虫干吧,听说龙潭沙虫干无沙纯正,鲜味儿还足。”我当即拨通大姐的电话,叮嘱她为我备上两斤上好的沙虫干,等着这份来自滩涂的年味寄到家中。
几日后快递送达,拆开防潮纸箱的瞬间,海的清冽咸香扑面而来,两斤沙虫干整齐码放在防潮纸中,通体金黄透亮,身形蜷曲紧致,带着日晒与海风沉淀的干香,正是龙潭沙虫干独有的模样。捧着这箱干货,我心里万分触动,眼前不由浮现出大姐在滩涂上躬身劳作的身影。大半辈子时间,她靠着一双脚踩遍潮起潮落的滩涂,一铲一锄挖沙虫,再经精细处理晒制成干,凭这门赶海的手艺,她供出两个大学生女儿,还在老家建起三层楼房,把日子过得踏实又鲜亮,在我心里,她是很了不起的渔家女人。
北海沙虫学名方格星虫,因栖息于潮间带沙泥底质,退潮时潜于洞、涨潮时探出觅食,得名沙虫。它对水质与沙质要求严苛,稍有污染便无法存活,堪称海洋环境的“指示剂”。在北海,挖沙虫是祖辈传下的生计,更是一门靠眼力、手速与经验的手艺。大姐说,挖沙虫要赶退潮时分,天不亮就得挎上竹篓、拎起特制小铲,踩着微凉的滩涂往深处走。滩涂上密布着细小的气孔,那是沙虫的呼吸口,经验老到的赶海人一眼便能辨出真假气孔,避开空穴与小蟹洞,认准沙虫盘踞的位置。下铲时力道要巧,太浅挖不到,太深易铲断虫身,顺着气孔斜切入沙,手腕轻翻,一铲带起湿沙,一条肥硕的沙虫便裹着泥沙露出来,眼疾手快捏住虫身轻轻一提,完整的沙虫就落进竹篓。若是动作稍慢,沙虫感知到震动,便会急速钻沙,转眼遁入深处,再寻就难了。
挖回鲜沙虫后,晒制干品的工序更费心力。要先把鲜虫仔细清理,剪去腹内沙肠,用海水反复淘洗至通透,再均匀摊在竹筛上,晴好的海风与日光翻晒,数日方能脱水成干。一斤干沙虫要耗费数斤鲜货,市价居高不下,被称作“滩涂软黄金”,大姐和姐夫靠着这份起早贪黑的辛苦所得,撑起了整个家,把两个女儿送进大学殿堂。三层小楼拔地而起的那天,她站在滩涂上笑着说再苦都值了。
沙虫干凭着沉淀浓缩的极致鲜美,俘获了南北食客的味蕾,成为北海人逢年过节、宴请宾客的头道珍馐。它耐存易烹,泡发后入菜,鲜味儿比鲜货更醇厚绵长,是提鲜增香的绝佳食材。最家常的沙虫干粥,将沙虫干用温水泡发半小时,洗净切丝,等大米熬煮开花后放入,加少许姜丝,小火慢煨一刻钟,美味的沙虫干粥就成了,一碗下肚,暖彻脾胃,是过年清晨最熨帖的滋味;蒜蓉粉丝蒸沙虫是北海人家宴上少不了的一道菜,沙虫干提前泡发,泡软的粉丝铺底,将沙虫整齐码放,爆香的蒜蓉淋上生抽蚝油,大火蒸五分钟,粉丝吸饱汤汁,弹嫩入味,是老少皆宜的硬菜;追求本真鲜味的,可将泡发好的沙虫白灼,沸水加姜片料酒,沙虫入锅汆烫十秒即刻捞出,蘸少许酱油或芥末,入口软嫩弹牙,浓缩的海味本真在口中迸发;还有油炸沙虫干,泡发控干水分后热油速炸二十秒,撒上少许白糖提鲜,外皮酥脆、内里鲜甜,是过年下酒的绝佳小菜沙;虫干更是煲汤圣品,与排骨、冬瓜同炖,汤色清亮,鲜味醇厚绵长,一口热汤下肚,消解冬日寒意,也藏着北海人对家乡味道的执念。
捧着大姐寄来的沙虫干,我深知这两斤干货,是她迎着晨露、踏着暮色换来的辛劳,是翻晒数日的用心,更是沉甸甸的亲情。年节的餐桌因沙虫干而添了醇厚海味,渔家的日子因坚守而愈发红火。北海沙虫,是大海馈赠的珍味,是赶海人谋生的依靠,更是刻在北海人骨子里的乡愁。它藏着潮起潮落的岁月,载着亲人牵挂的温情,在年夜饭的香气里,在家人团圆的笑语中,把北部湾的海韵与温情,酿成最动人的年意。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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