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枝
上周回北海赴同学的喜宴,席间觥筹交错,满室喜庆。宴罢道别,好友阿燕塞来两瓶磨砂玻璃罐,沉甸甸的触感带着海风的微凉,拧开瓶盖,浓郁的咸腥气混着蒜蓉的辛香漫入鼻尖——沙蟹汁。这份意外的馈赠,像一把蒙尘的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将我拉回滩涂泛光、烟火缭绕的旧时光。
北海的沙滩,是沙蟹的王国。幼时随母亲去赶海挖车螺,天刚蒙蒙亮,我便缠着姐姐往滩涂跑。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如绒,无数指甲盖大小的沙蟹在沙面上忙碌着。它们有的埋头搬运沙粒,在身后堆起一座座微型沙塔;有的两两相峙,螯足轻碰,像是在低声交谈;还有的警惕地竖着触须,一察觉到脚步声,便“嗖”地钻进洞穴,只留下一个圆润的沙洞,沙粒顺着洞口簌簌滚落,转瞬便恢复了平静。彼时岸边的人家,赶海归来的竹篮里总躺着半筐鲜活的沙蟹,竹筛一晃,沙粒簌簌落下,留下满筐乱爬的小东西。此时,母亲便坐在门槛上,用剪刀剪去蟹脐,清水反复冲洗后沥干,拌上粗盐、捣碎的蒜蓉与鲜红的小米椒,装进陶土瓦罐里,用油纸封紧罐口,埋在灶膛边的草木灰下发酵。十几天后,揭开瓦罐的瞬间,浓烈的鲜香直冲鼻腔,琥珀色的浆汁里,细碎的蟹壳与椒粒沉浮,那便是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滋味。
记忆里的童年,日子清简得像滩涂上的细沙,餐桌上难得见荤腥,一罐沙蟹汁便是全家最下饭的“硬菜”。每到饭点,母亲就从灶膛边掏出瓦罐,用小勺舀出小半碗沙蟹汁,红亮的椒油浮在表面,咸鲜中带着微辣,香气顺着厨房飘满整个小院。白米饭刚上桌,我和哥哥、姐姐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先蘸一点沙蟹汁舔舔嘴唇,再飞快地扒拉一大口饭。母亲总笑着拍开我们的手:“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有时邻居家的孩子来串门,母亲也会大方地舀出一勺,几个孩子围着小桌,你一筷我一筷,蘸着沙蟹汁,配着糙米饭,吃得满头大汗,笑声洒满整个院落。一罐沙蟹汁,往往三四天便见了底,母亲便会念叨:“等周末潮水退了,再去滩上捡些沙蟹来做。”于是,我们便日日盼着周末,盼着瓦罐里那令人垂涎的鲜香。
长大后,日子渐渐好起来,餐桌上的菜品愈发丰盛,沙蟹汁成了厨房里的调味品——煮白切鸡时,蘸一点沙蟹汁,提鲜增香;炒空心菜时,加一勺沙蟹汁,风味独特;蒸水蛋时,淋上些许,鲜气十足。它褪去了“主角光环”,却以另一种姿态,融入了富足生活的烟火里。我们不再需要靠它下饭度日,却依然忘不了那份独有的鲜香。
如今捧着好友送来的沙蟹汁,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记忆里的画面也鲜活起来。沙蟹汁还是当年的味道,咸鲜醇厚,带着大海的气息,可我们的生活早已换了模样。
从当年靠它下饭度日,到如今用它调味增香;从当年的粗茶淡饭,到如今的丰衣足食;从当年滩涂上的追逐嬉闹,到如今宴席上的举杯欢庆,这小小的一罐酱汁,何尝不是时代变迁的缩影?它见证着从清贫到富足的跨越,承载着一代人的过往回忆,也映衬着如今生活的甘甜。我们不再需要靠沙蟹汁果腹,却依然珍视这份味道,因为它不仅是舌尖上的鲜香,更是对岁月的致敬,对团圆的眷恋,对美好生活的感恩。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6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