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 | 一伞烟火,半海相思

■无边

一伞烟火,半海相思

高德余晖。吴杰 摄

《人间烟火》的旋律总在夜深时萦绕心头。歌手清冽的嗓音,像月光穿过深潭,将歌词里那份决绝与痴缠,举重若轻地托出。与之相契的那支伞舞,我练了许久,招式已熟,却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伞是伞,我是我,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名为“风神”的薄纱。

正在寻求不得而怅惘时,我接到了远方笔友的托付。她寄来外婆逸晴的遗物——一块触手温润、形似游鱼的石头,嘱我携它回到广西北海的高德老街,寻一位名叫“阿海”的老人。她说,这是外婆未了的心事。

寻访的线索,最终将我引向老街巷尾一扇歪斜的木门。开门的是位老人,身材佝偻,脸是海风与烈日反复鞣制的深褐色,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暴风雨后洗净的天空。他便是阿海。

我把鱼石放在他反复擦拭过的木桌中央。笔友在信里说,外婆走后,只有这块鱼石与一张“还予北海阿海”的字条压在箱底。阿海公的目光像骤然收紧的渔网,牢牢箍住了那块石头。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屋里只有旧式座钟迟缓的嘀嗒,和海风挤过窗缝的嘶嘶声。然后,他缓缓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口老旧的樟木箱,开锁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摸索了半晌,捧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几层的扁铁盒。揭开油布,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方素白的棉帕。帕子展开,一枚丝绸书签滑落出来,边缘已泛出时光的米黄,薄如蝉翼,却被妥善地保存着。书签上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尾灵动的鱼,下方是几缕淡青色水波。旁边有两个稚嫩却认真的小字——逸晴。“她离开北海那年,留给我的。”阿海公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盐渍过的船缆。

于是,在那个弥漫着海腥与旧木气味的清晨,一段被岁月浸得发白却筋骨犹存的故事,缓缓浮出水面。

次日清晨,老街在咸湿的晨风里半睡半醒。我再次前往高德老街,背包里只带了一把练习用的淡彩纸伞。昨夜听来的故事,像深海暗流在我体内涌动。我寻了处稍微开阔的巷子,撑开了伞。“嘭”地一声,伞面绽放,像一朵在旧时光里骤然绽放的花。熟悉的《人间烟火》的旋律从微型音响里流淌而出。

“一人后来过江南,烟雨锁惆怅。”我起手,腕子极柔地内旋,伞面平缓地画着弧,身体随之微微摆动——这是一个“寻”的姿态。此刻,我不仅是舞者,也是那个离乡的逸晴。十七岁的她,是否也曾这样茫然四顾,在杭州的烟雨里,寻找一片记忆中的海?我动作轻缓,幅度不大,却感觉伞面上承托着湿漉漉的重量,那是她一生都未抖落的惆怅。

阿海公说,逸晴的书信,字里行间都是殷切的期盼与清晰的路径:继续深造,前程在更辽阔的天地——那是他摇晃的渔船和咸腥的码头无法给予的世界。

“听得乌篷轻摇桨,竟不知所想。画船箫鼓声声唱,几曲断人肠。”脚下“圆场步”细碎缓慢,上身竭力平稳,手中的伞通过连续快速的“小转”,在头顶划出淡彩的光晕。没有乌篷画船,只有远处港口断续的、沉闷的汽笛。这不再是江南的丝竹,这是北海的韵律——是阿海在海上的颠簸,是他在那个闷热得让人心慌的傍晚找到逸晴,并说出那些刻薄话语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分手的话是他先说的。他把自己描绘成一片粗野磨人的砂砾,将两人可能的未来涂抹得一无是处。他看见她眼中的星光瞬间黯淡,蒙上水汽又死死忍住。他逼着自己说完,转身就走,不敢回头。

“人间一场烟火,你曾盛开过。”一个利落的“吸腿”接“弹踢”,力量从足尖传导至腰身,再贯注到手腕,伞面“唰”地扬起,又迅疾低伏。这一起一落迅如电光,那是生命中最绚烂也最短暂的“盛开”。我仿佛看见两个幼小的身影在老街昏黄的灯下手拉着手,蹦跳着走过;看见逸晴长发及腰时,阿海在凶险的远航中与同伴制伏罕见的大鱼后,偷偷留下那块支撑呼吸的喉骨,打磨成游鱼形状;看见他归港后,将它送给眼睛像星子的逸晴,笨拙地说:“海的硬气,都在这里头了。给你镇一镇。”逸晴收下了,回赠那枚熬了好几夜绣成的书签。一针一线,绣的是她名字里的“晴”字所化成的鱼与水。

刹那芳华,旋即又湮没于漫长的时光暗夜。

“刻几人在心窝,从此孤独活。”我接了一个“高抛伞”。深吸气,蓄力,手腕猝然向上送。伞脱手飞出,挣扎着,冲向老街被屋檐切割成窄条的、灰蓝色的天空。那一瞬,万物凝滞。我仰头望着它,身体保持一种全然打开的、近乎献祭的姿态——就像逸晴离开那日,暴雨如瀑,阿海躲在码头堆积的旧渔网后面,看着那艘船变成海天之间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雨水浇透全身,冷进骨髓。然后,我手臂伸展到极限,在伞下坠的刹那,牢牢接住。动作的惯性带着我旋转回望,伞面缓缓收拢,紧紧护在胸前。接住的,仿佛就是那场盛开过后,必须用一生去承载的“孤独”。

阿海公后来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来自遥远的杭州,纸上只有三个字,墨迹似乎被水滴氤氲过:“恨我吗?”他把信纸叠好,放进铁盒,压在书签下面,没有回信。

“江南花已凋落,怎堪再斟酌。可怜良辰无多,竟似无人说。”情绪转入绵长的低回与无奈。我采用“荡伞”,手臂如钟摆,让伞在身侧划出饱满而缓慢的弧线,风声在耳边规律地响起、落下。这单调的重复,是一种无言的“斟酌”,是欲说还休,是千言万语最终沉入心底的寂静。我的身体在规律地摆动中,感受到一种近乎疲惫的、恒久的哀伤。

“你撑纸伞回头望,千年乌衣巷。问君青丝有几丈,能把风月量。”我持伞,做了一个极缓的“回望”造型。身体拧转,颈项向后拉伸出优美的线条,目光竭力投向巷子最深的阴影处,仿佛要望穿数十年的光阴。手中的伞微微向后倾斜,与回望的视线构成一种温柔的、却充满张力的牵拉。这回头望的,是逸晴在异乡某个恍惚的瞬间,亦是阿海在老街日复一日地行走中,不由自主看向码头的方向。

“谁言杯酒醉他乡,红尘皆可忘。凭栏数尽孤帆,泪两行。”最后,我收拢所有动作。只是持着伞,如握着一柄沉默的杖,缓缓走过巷子。在尽头的小码头边,面对着那片此刻波光粼粼的内港静立。没有泪,只有海风毫无阻隔地吹透汗湿的衣衫,带走所有激烈的情绪,留下冰冷的清醒与空旷的平静。

舞止。老街的市声慢慢地如潮水般重新涌入耳膜。

离开前,我最后一次去见阿海公。他将书签轻轻包裹住鱼石,粗犷与细腻,沉默与诉说,坚硬与柔软,在那一刻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它们现在终于在一起了,”他说,“这鱼石来自海,或许它们也该一起归于海。”

我离开老街,不再回头。鱼石与绣花书签将奔赴它们故事的起点与终点——那片深邃的、沉默的海。而我,一个偶然的传递者与短暂的舞者,终于寻得了那层缺失的“风神”。它不在技巧的纯熟里,而在生命与生命之间,那沉重而温柔的回响之中。从此,当我再看到速生速朽的爱情故事,听到轻许易变的誓言,都会想起高德老街那场在咸风中沉默舞毕的、关于深海的爱情。它像一块真正的礁石,沉在时代浮华的海面之下,以其坚硬的沉默,质询着所有轻飘的喧哗。那质询无声,却在我每一次起舞时,在伞面旋转的气流中,获得永恒的、低沉的共鸣。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9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