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枝
那件蓝色衬衣挂在老屋的衣柜里,靛蓝的布料早已褪色,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父亲总舍不得扔,他说:“衣服没破,穿着还舒服。”但我知道,这件衬衣是他体面的铠甲,是他去集市时唯一的战袍。
小时候,每逢农历三六九,天刚蒙蒙亮,父亲就会从床上爬起来。他先往灶膛里塞一把柴火,等锅里的水冒出热气,才从搪瓷盆里掬一捧水洗脸。这时,母亲已经把豆角丝瓜捆好,青翠的菜叶上还沾着露水。父亲换上那件蓝衬衣的动作总是很郑重,先抖开褶皱,再一颗颗系好纽扣。阳光从窗棂斜斜地切进来,把他并不算高大的脊背镀成金色,衬衣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
“叮铃铃……”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响铃是出发的号角。父亲把竹筐绑在后座,车把上挂着磨得发亮的军用水壶。我趴在门框上看他蹬车的背影,蓝衬衣在黄土路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一粒跳动的蓝莓。晌午过后,当炊烟在村口升起时,远远就能看见父亲车把上晃荡的油纸包。四姐弟像小麻雀般围上去,脆皮猪肉的香气混着父亲身上的汗味,还有蓝衬衣被阳光烘焙过的味道,构成了童年最奢侈的嗅觉记忆。有次暴雨突至,父亲用衬衣裹着脆皮猪肉冲进家门,蓝布料洇出深色的水痕,他笑着说:“衣裳湿了晒晒就好,肉要是淋了雨该糟蹋了。”
腊月里,蓝衬衣会变成另一种铠甲。村里市场杂货店老板搬来八仙桌,父亲铺开红纸,笔锋在砚台里蘸出墨香。这是父亲谋生的另一种形式:他和杂货店老板合作,老板出笔墨纸砚,父亲出手挥春。人家卖纸,他卖字,合作共赢。只见父亲的手腕悬在空中,像老树枝般遒劲,转眼间“天增岁月人增寿”就游龙般盘踞纸上。写春联时,蓝衬衣的袖口总会沾上墨点,像不小心飞溅的星光。
我读初中那会儿,父亲在家里写对联准备过春节,我说想试试写毛笔字,父亲就耐心地指导我,给我讲握笔姿势和书写要领,成为我写毛笔字的启蒙老师。虽然我写得很一般,但是父亲依旧给予我鼓励和肯定。父亲给我的闺房题写的一副对联“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一度成为我读书时代的座右铭。
村里同族的兄弟每逢办喜事,都会请父亲记礼簿,因为父亲不仅会写毛笔字,还写了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每当那时候,父亲就会多系一颗纽扣,蓝衬衣口袋里别着英雄牌钢笔。他坐在礼簿台后记账的样子,让我想起课本里的私塾先生。有次我偷偷翻开礼簿,发现父亲的字迹比春联更工整。
夏天的傍晚,父亲喜欢在院子里画画。蓝衬衣的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晒成麦秸色的手臂。他用树枝在地上勾几笔,一头水牛就活了过来,牛角上还停着蜻蜓。我们四兄妹的画本里全是父亲的“真传”,他教我们画毛驴时要先写个“目”字,画公鸡的尾巴要像写草书的“之”……有回美术课,我画了穿蓝衬衣的父亲,老师惊叹道:“你父亲是美术老师吧?”我心里满是自豪。那一刻,蓝衬衣成为我心中文化人的长衫。父亲读书不算多,但他认识很多字,会写春联,会写钢笔字,还会画画,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文人了。
去年给父亲收拾衣柜时,那件衬衣突然滑落。我捏着变薄的布料,发现腋下有两道细细的针脚,那是当年母亲补的。父亲坐在藤椅上,悠悠地回忆着:“这件衬衫还是八六年在供销社买的,的确良料子,花了十二块,还搭进去两张粮票呢……”阳光从老位置斜射进来,照在他鬓边的白发上。母亲离世较早,父亲也一直没再婚,少了妻子的细致照料,日子难免有些凑合应付,但父亲还是努力把生活过好,不让子女担心。
如今,父亲已经八十六岁高龄了,身体还算硬朗。酒友们相继离世后,孤独的父亲有时候会把赶集的故事讲给自己听,讲给岁月听。父亲的新衬衫挂满了衣柜,可每次家庭聚会,儿女们还是会不约而同地说:“爸,穿那件蓝色的吧。”这时他眼角会漾起细纹,像年轻时揣着脆皮猪肉油纸包回家的模样。父亲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穿着这件衣裳把你们四个小馋猫养大了。”我忽然鼻子一酸。
父亲用坏的钢笔、磨秃的毛笔和卷边的画本都被收藏在衣柜深处,当然还有这件蓝衬衣。我站在衣柜前看着它,仿佛听见自行车铃铛的脆响,闻见集市上豆角的清香,触摸到了那些被汗水与墨水浸透的岁月。这件蓝衬衣,不只是遮体的布料,更是农民父亲全部的体面与温柔,是那段艰难岁月里永不褪色的一片晴空。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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