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静宁 | 灶火

■韦静宁

桂西北有句老话:二十三扫尘,二十四扫灶。这里的“扫”,不单是清扫房梁的烟霭、地上的灰尘,是用一双虔诚的手拂过日子的褶皱,迎接新年那粒古老而明亮的火种归来。

我的童年里,扫灶日总在腊月二十四。母亲把干净的禾草细扎在长竹竿上递给我。我戴一顶旧草帽,帽檐宽阔,却遮不住满脸的兴奋——觉得这活儿比上山砍柴轻省多了。何况打扫干净就过新年,有好吃好穿的,不用干活还能尽情玩。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过年。

我仰起头,去够房梁下垂挂的烟尘网。蛛丝与积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冬阳里纷纷扬扬,宛如细细的金屑。我三下两下就嚷着“扫完啦”,跑出去玩,母亲又从村口把我撵了回来,手指往伙房:“这里呢?”

伙房是卫生的“重灾区”。墙与梁,早已被岁岁年年的炊烟熏得沉黯,连油灯罩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黑垢。上撩下扫之后,清洗锅碗瓢盆是最烦琐的环节。有一回,我握着铲子用力刮擦锅底,忽然“嘎”的一声,竟将补过的那块锅痂整个铲了下来。我顿时“啊”了一声,知道自己闯了祸。

母亲在一旁叨叨:“这口锅还是你外婆当年给我的嫁妆……”她顿了顿:“唉,补锅的师傅也回家过年去了。”见我愣着不动,她转开话头:“你这个毛手毛脚的丫头,就适合做直愣愣的活,去,把水缸挑满。”

我扁着嘴抓起扁担,一趟趟往返井口与灶台边,一回只能挑半桶水,桶里清冽的水晃荡着,倒进缸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母亲擦拭灶台,像是自语:“原本攒着给你买新鞋的钱,这下得先换口新锅了。”那水声仿佛年关步步逼近的足音——我知道,今年只能穿大姐纳的旧布鞋了。

小时候,潜意识里就不想活成母亲的样子,整天围着一亩三分地和锅台转。如今,我也总在家人离开厨房后,习惯性地进去。擦净灶台,归置碗筷,把每一样放到它该放的地方,这个习惯,不知不觉已成了母亲当年的模样。

扫净灶台的那晚,母亲会在台前燃起一炷细香,摆上一碗她亲手揉的汤圆。青烟袅袅中,是给灶神的程仪。我问:“灶皇爷的家在哪里?”母亲说:“在云端上。”我反驳:“那是迷信,墙头都写着‘打倒牛鬼邪神’。”母亲并不恼,目光坚毅:“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可以不信泥塑的像,但要记得——你看哪家厨房整齐、灶台干净,那家的女主人一定是勤快、心里向着光的。这样的家,运道不会差。”

她顿了顿:“你将来也要掌一个家的三尺灶台。一个有滋有味的人生,是从一日三餐的烟火里慢慢熬出来的。”

十岁的我,对于母亲的话似懂非懂,觉得嫁人还远着哩。

有一年年三十黄昏,炖肉浓香满屋。我们正要举筷,敲门声响了。敲门的是衣衫褴褛的老丈,他被派去清粪坑,说是火柴掉进了污糟处,湿透了,来借个火子。母亲静静听完,用翠绿的菜叶包了两个刚出锅的豆腐圆、一块鸡肉、一个鸡腿,连同一根已燃了小半、噼啪作响的木柴一并递给他。昏黄里,老丈布满沟壑的脸颤了一下:“这怎么好……”母亲轻声道:“过年了,也该早点收工!”

他接过火种,蹒跚融进夜色。我小声嘟囔:“我们家就一只鸡和十来个豆腐圆。”母亲望着门外无边的黑:“他们爷俩,更难。不是万不得已,谁在大年三十来借火?没个女人操持,冷锅冷灶的,哪是过日子?”

多年后我也嫁人了。嫁妆是母亲亲手织的一床壮锦铺盖,一只炭盆,一挑木炭。村里人说,宁妈真小气,人家嫁女送“三转一响”,她送黑乎乎的木炭。母亲说:“送木炭,是送温暖,送光明,送旺旺的日子。”

多年后才明白:母亲的话像一粒火星,溅落心里。扫灶敬神,不只是洒扫,更在于寒夜里递出的一点温热。那燃烧的木柴,分出去未曾减弱,却温暖了两处。

后来走过许多地方,见过煤气蓝焰的火苗,电磁炉面板的光洁,却总觉得少了火的魂魄。

前几日拜访93岁老人韦公吉。他经历过战乱与离散,岁月将他打磨如河床底的老石头。走进他家厨房,黄泥灶台抹拭得乌亮,柴薪堆得齐整如诗行。我问他为何不用液化气?老人坐在灶前矮凳上,伸手抚过一块柴木粗糙的皮:“柴火饭,香,也暖灶台。”

忽然听懂了——这火、这柴、这灶,同他一样,旧了,老了,处出感情了。彼此认得,守着。日子在这里集结成一种相依为命的妥帖。

想到《论语·八佾》里说:“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奥深而远,灶近而温。神不在缥缈处,就在这日日炊暖、彼此陪伴的人间烟火里。

灶,是火的寓所;火,是灶的精魂。腊月里的清水洗尘,是辞旧,更是迎新——拂去蒙在日子上的敝尘旧垢,请回那粒最初的火种,让它重新在每一个锅底旺旺燃烧,煨热三餐,温暖四季。

一年将尽时,我们用最洁净的心,安顿这粒维系生计与情感的种子。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1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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