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利敏
7点的荣华市场,早已被人潮占领。年关的热切,裹挟着每一个摊位。女儿说想吃老街里的六也糖粑,可进了市场里,她的目光一直在搜寻各种小玩具。我顺着她的目光也在四处寻找,无意间闻到了一缕清香,它带着植物的涩感、焦糖的气息以及谷物的香甜。
是糍粑。
摊主是个老妇人,干瘪的双手正将深绿的糍粑从蒸笼里取出。升腾的白气把她的脸遮了起来,我怔了一下,竟看见了外婆。她坐在火塘旁,一盆洗好的箬叶和泡好的糯米摆放在她膝边。
“妈妈,你是不是想吃糍粑了?”女儿问。
我转过头,拉着她的手往前走,并试图告诉她,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做糍粑的场景。可热闹拥挤的市场和阵阵鸣笛,让我明白,几十年前的记忆无法言明,倒不如让她亲自去感受。
第二天,我们踏上了回保安乡的路。丈夫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开着车,孩子早已在后座睡着了。我盯着窗外的大山,偶尔瞥见羊群,不禁感慨,又是一年春节到。
外婆的老屋靠近元力小学,门前杂草已有人高,锈了的铁门紧闭着。我从门框上摸出钥匙,费了挺大劲儿才把门推开,门缝上的尘埃,在寒风里起舞,一如我当年回来时,围着外婆雀跃的样子。屋里的摆设十几年未变,外公外婆的遗像孤零零地挂在墙上,神台下的八仙桌早已落满了灰。
“爸爸收拾灶台,我们去采箬叶。”我对女儿说。
凭借记忆,我在芭蕉丛下看到了箬叶。我把剪刀递给女儿,教她从根部剪下,又把外婆曾经教我选叶的话术念了一遍,女儿晃了晃手里的箬叶,带着期待问我:“妈妈,你看我选的这片叶子好不好?”
“嗯,超级棒!”我喉咙一紧,外婆当年也是这般夸奖我。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一阵咳嗽声。我们转过身,看到一位老人蹒跚走来,她眯着眼,走到我的跟前,看了看,又笑了笑,问道:“是老三回来了吗?”
是二外婆。她是我母亲堂叔的媳妇,比外婆大几岁,她和我外婆两人曾一起砍柴烧炭,一起种米赶集,关系可好了。我小时候来外婆家,经常去她家的灶台边上转悠,她做糍粑时,取出的第一个糍粑一定是我的。
“拿箬叶做粽子还是糍粑?”她问。
我轻声说:“教汐汐做糍粑。”这样的回答,局促,慌乱,像远来的客。
女儿怯生生问好,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颤巍巍地转过身,唤来了她的儿媳妇和孙媳妇。
“你外婆家的臼还在吧?”二外婆问。
我抿着嘴,小声回复:“都不在了,我自己带来了糯米粉和红糖馅儿。”
二外婆很快做好了安排,女人们开始烧火,铺好桌子,摆好做糍粑的食材。她坐在木矮凳上,教我的女儿给箬叶抹油,包扎。她枯瘦的手指早已弯曲,颤抖的动作让我鼻头酸涩不已。
“你外婆福薄,”二外婆忽然开口,“不过,她包的糍粑可是我们村包得最紧实、最甜的。”
我低着头,紧紧地抓着火钳,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昏暗湿冷的厨房渐渐有了暖意。
糍粑在锅里蒸着,香气渐渐化成热浪,一直撞击着锅盖边缘。二外婆的孙媳妇,是四川人,一个圆润的年轻女人,她附在女儿的耳边说:“煨的最香,待会儿出锅了,我拿给你。”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姐妹四人来外婆家过年时,也喜欢拿糍粑在炭火盆上煨,焦壳的糍粑特别香,外婆在一旁静静看着,笑着。
“好了,熟了。”二外婆拉起铁锅上的拉环,热气汹涌而出,那一团白雾模糊了所有。但我知道,此时我们被同一种香气裹住,被同样的温暖呵护着。
煨熟的糍粑开始膨胀,红糖汁缓缓流出。女儿轻轻地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妈妈,这个比六也糖粑还要甜!”
“那你说说,老外婆包的糍粑,除了甜,你还尝出什么了?”我追问。
“没有,就是甜甜的。”她舔着嘴角笑着说。
女儿泛红的小脸在火光的映照下,甚是可爱。她冲二外婆喊道:“老外婆,祝您新年快乐!”
二外婆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带着时光的晕染,慈祥又美好。她开口继续说:“不知道今年村里人能回来多少,有的人搬走后就再也不露面了,有的人回来烧个香就走了。”她顿了顿,又说:“你们回来了,你外婆家的屋子又活过来了。”
离开时,二外婆装了满袋子的糍粑,让我们带回来。车启动后,我从后视镜看到她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外婆家那扇又一次紧闭的门前。
“妈妈”,女儿在后座轻声说,“我们明年还来和老外婆一起做糍粑,好不好?”
“嗯。”我一边应答,一边想着后备箱的糍粑。此刻,它属于年,属于所有在时光中走散,又因某种香气而重逢的人。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1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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