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艳
近日回老家看望父母。午饭后,一家人坐在院子里闲谈,母亲望着院子里浇花的水管,忽然轻声说:“现在一拧龙头就有水,真方便……哪像你们小时候,吃水都得去大井挑,你爸的肩都压出了茧子。”
父亲在一旁笑笑没说话,只抬手轻轻揉了揉肩膀,而那个动作却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我记忆里那口尘封的井。
第二天一早,我让小妹带路,去寻找那口大井。大井位于大士阁北面约四百米处,背坡面海。那条长长的挑水坡路依然清晰,只是杂草丛生,再也寻不见深深浅浅的脚印。这口井应该是有些年代了,永安古城就坐落在这半岛之上,在那些没有自来水的岁月里,大井便是当地居民唯一的取水之处。它像一位沉默的史官,见证了古城的潮起潮落、炊烟人语,将一代代人的生计与悲欢,都收容在这一泓清亮之中。
井口是用青石砌成的,只是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绿得发暗。小时候,这口井是全村的宝贝。井底有两三个泉眼,日夜冒出清甜的泉水。奇怪的是,不管泉水怎么涌,井水总是保持着一个不多不少的水位,不会满出来,也不会干掉,有种安分守己的智慧。如今,井水却漫过了井沿,静静地往外淌,漫湿了井边的泥地。我像小时候那样蹲下来,轻轻把脚伸进水里。一阵熟悉的凉意从脚底漫上来,直透心底,仿佛一下子就扎进了几十年前的夏天。水波一圈圈荡开,水里的云影、树影也跟着晃动、破碎、又拼合。恍惚间,我好像又听到了从前那些热闹的声音:木桶磕碰青石的闷响、扁担吱呀的呻吟、大人们打水时的说笑、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叫喊,还有阿姨婶婶们一边捶打衣服一边聊天的家常话……这些声音,和着远处传来的海风与涛声,混成一支我最熟悉的海边故乡的谣曲。
井水冬暖夏凉。记得每到夏季,酷暑难当,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热。放学后,我们几个孩子常偷偷跑到井边,井边的石板被晒得能煎蛋,可只要把吊桶沉下去,提上来的那股清冽,仿佛把整个地底的凉意都带了上来。我们争着把脸埋进新打上来的水里,或者互相泼水打闹,最后总以浑身湿透、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告终。而到了冬天,井口却会袅袅地冒着一层白汽,水触手是温的。母亲和婶娘们就在这暖雾边洗衣洗菜,手冻得通红,脸上却笑着,呵出的白气与井口的氤氲融在一起。
记得有一次,隔壁家的王治哥哥因为偷摘了邻地未熟的黄瓜,被他爸爸拽到井边。他爸爸不打也不骂,只是指着幽深的井水说:“你自己看看。”王治哥哥畏畏缩缩地探头,井水如镜,清清楚楚映出他脸上还未擦净的泥痕、慌张躲闪的眼神,还有脸上未来得及藏好的羞惭。他爸爸用低沉的声音说:“你看这水,多清!它什么都照得出来!做人也要像井水一样,心里头干干净净,照得见天,照得见地,也照得见自己。”小哥哥看着井水里自己那张扭曲的脸,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老老实实地认了错。后来,他发奋读书,考上了中国政法大学。送行那天,他特意到井边打了满满一桶水,浇在井旁的老榕树根上。这口井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一代代人长大,用它那亘古的清澈,无声地告诉我们,什么是透亮,什么是心安。
我把脚从水里收回来,带起一阵泠泠的水声。水波慢慢平静,井面又恢复成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水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眼神怯生生的小女孩,和现在这个眼角生了细纹、目光复杂的中年人,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在这镜中神奇地重叠、交融。它们从父亲的茧子里漾出,从母亲的絮语里漾出,从遥远的明朝卫所漾出,漫过所有挑水人的脚步,一直漾到今天,漾到我的心底,还在轻轻地、轻轻地漾着。
井水依旧漫着井沿,静静地往外流着。而有些记忆就像这井水,尽管表面长了青苔,覆盖了尘埃,可只要你愿意俯身去看,内里依旧是澄澈如初的过往。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6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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