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云 | 那时过年

■林巧云

腊月廿三之后,除尘,是第一桩大事。母亲她擎着绑了长竹竿的鸡毛掸子,向着房顶角落积了一岁的尘网挥动。那尘埃在斜射的阳光里,惊慌失措地飞舞。高处,我们孩子帮不上忙,只能帮着搽桌子、柜子和扫地。扫除过后,满屋子是清冽的、带着潮意的气味。

紧接着的几日,厨房里最忙。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逃逸出复杂的香气。蹄髈在酱油与冰糖的加持下,染上诱人色泽;整只鸡在砂锅里,被文火煨出了悠长的鲜味;整条鱼在锅里翻转,被油炸得外酥里嫩……这些香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温暖而油润的网,将整个家温柔地罩住。只要一推开房门,年味就会扑面而来。

除夕这一天,大人们最忙。午后,父亲开始研墨写春联,我负责按着红纸的一端。看那饱蘸了墨汁的狼毫,如何落在纸上,先是有些迟疑的、润开的一团,随即被一股力道牵引着,横是横,竖是竖,成了一个个饱满而精神的字。墨是黑的,纸是红的,那色彩的对撞,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喜庆。

年夜饭自是隆重的。天色彻底暗下来,电灯拉亮了,将满桌的菜肴照得如同静物画。杯盘叮当,笑语喧哗。大人们说着小孩子半懂不懂的旧事与祝词,小孩们只顾埋头吃。可不知怎的,心里总惦记着饭后的事,仿佛那顿丰盛的晚餐,只是为了一件更重大的事情所铺垫。

碗筷撤下了。母亲端上茶水、水果和糖果,大家围坐在电视机前观看春晚。那时候的春晚很好看,无论是作品内容、舞台效果、演员选取等都非常好,让我们笑声不断、欢乐不止。母亲在一边织着毛衣,时而抬头看一眼我们,抿嘴笑笑。连平日早睡的外婆,也披着棉袄,靠在沙发上,昏昏地陪着,偶尔被一阵大笑惊醒,茫然地望望我们,又安然地阖上眼。

夜深了,糖果纸在桌上积了五彩的一层。外婆早已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们的眼皮开始打架,却仍强撑着,不去睡,顽强地等待着墙上的挂钟敲12下。终于,等到了,只是鞭炮声盖过了挂钟的响声。母亲将压岁钱递给我们,那红封套簇新,硬硬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我们摸着它,心里是满满的、胀鼓鼓的踏实,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道护身的符,能镇住一切未知的岁月,保我们平安走进那即将到来的、唤作“明年”的朦胧里去。

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闷闷地传来,像大地深沉的梦呓。我躺下好久了,但依然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因窗外的光线而微微晃动的光斑。在这新旧交替的黑夜里,这一点点光,这一点点余温,在像承接新年的黎明。

一晃眼四五十年过去。每每临近过年,我在想:年的滋味究竟是什么?是那满桌的珍馐么?是那鞭炮的喧响么?是那崭新的衣裳与压岁的红封么?仿佛都是,又仿佛不全是……

新春,本义就是新的春天,新的春天有新希望。已过去的,不仅是年,是我们的童年、青年、中年。不必过多唏嘘慨叹。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年味,将至的年亦会好过旧年。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2月07日北部湾评论·生活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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