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丽 | 咸鱼白粥

■周昌丽

  朔风拂晓叩窗时,饭堂的油甘鱼煎香总先一步钻进鼻腔。白瓷碗里热粥氤氲,米粒在口中缓缓化开,鱼皮脆得咯吱作响,粥底软糯裹着暖意。这口北海清晨的滋味熨帖心尖,连窗外紧刮的风,也似滤去了几分凛冽。

  出差外地,尝过不少美食。红油滚沸的火锅、酱汁浓稠的烧腊,入口热闹,却总缺了那份贴在脾胃上的踏实。夜里在酒店翻菜单,指尖划过“海鲜”二字,脑中浮现的不是龙虾扇贝,而是妈妈清晨煎咸鱼的场景——铁锅烧得发烫,从阳台竹篾串上扯下块咸红鱼,落锅“滋啦”一声,油花欢跳,咸香混着水汽蒸腾。待鱼皮煎得金亮微焦,正好配砂锅里咕嘟冒泡的热粥。北海人说“吃白粥,肥糯糯”,纵然山珍海味,也吃不出这般清淡里的扎实。

  小时候感冒初愈,胃口不振,阿妈(奶奶的本土叫法)会从厨房墙角的陶瓮里摸出块咸马鲛。那是年前跟着巷口陈叔家一同腌晒的,肌理间凝着营盘海风的咸鲜。在锅里慢慢煎至透,鱼肉便紧实入味。她盛一碗熬得稠稠的白粥,米粒沉甸甸卧在碗底,夹一筷子咸鱼碎拌进去,咸香丝丝渗入粥里。一口下去,暖意从喉头漫至胸腔。阿妈边替我揩嘴角边念:“吃白粥,肥糯糯,比药店的药还灵。”那时只觉安心,许多年后才品出,这是海边人代代相传的生活智慧——将汹涌的海味封存在咸鱼里,于胃口寡淡时,用最朴素的方式为身体重新点燃暖意。

  以前住中山路旧邮电宿舍,巷口总见对门阿婆守着煤炉煎咸鱼。蓝汪汪的火苗轻舔锅底,她握着竹铲缓缓翻动,偶尔同从东海市场拎菜回来的街坊搭话:“今日红鱼靓,等下给你留块配粥。”她孙仔背着书包“噔噔”跑回,往门口青石板凳一扔,便凑到灶边探头探脑,盼着那块焦脆鱼皮。阿婆总轻拍他手背:“先洗手!砂锅里的粥未滚透,急乜?”不多时,砂锅“咕嘟咕嘟”欢唱,热气混着煎鱼香从锅盖边缝逸出,飘满那条爬遍三角梅的深巷。

  海边人的日子,恰如这碗咸鱼粥,不求华丽,却饱含实在的暖。煎鱼的“滋啦”、等粥的静谧,还有老人口中“吃白粥,肥糯糯”的俚语,皆是渗入日常肌理的生命印记。如今重品这熟悉味道,方才彻悟,我们所念的,从来非关咸鱼与粥本身。令我们魂牵梦萦的,是食物背后绵长的牵挂,是妈妈阳台竹篾上摇曳的咸鱼串,是阿婆陶瓮里沉淀的咸香,是中山路巷口街坊的随口关照,是平凡日子里浸着北海海风的那缕人间烟火气。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2日 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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