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丽
年关将近,超市的空气里浮着糖和炒货的焦香。我在那框冬瓜条前停下,微透的玉黄色,肥嘟嘟的条块,覆着一身毛茸茸的白霜。我请人夹了几根,称好,装袋。拈在手里,隔着塑料袋也能触到那熟悉的、软中带韧的劲道。心里某个地方,被这触感轻轻叩开了。
这味道,是锁在童年那只玻璃罐里的。
那时候的冬瓜条是件稀罕东西。跟着妈妈去赶圩,或是去综合市场旁的副食店,我总会被那玻璃缸里莹润的玉黄勾住脚,拽着她的衣角不肯走。“妈,就买一点点……”妈妈拗不过,叹口气,对店里的人说:“称半斤吧。”那语气,不像买零食,倒像添置一件不大必要、却又无法拒绝的家当。
回家后,她将其倒进一只洗刷得透亮、晾得干干的阔口玻璃罐里。罐子被请到碗柜的最高一格,那是我踮起脚也够不到的“高处”。于是,那一罐温润的甜,便成了一个看得见,却需仰视的念想。
它的赏赐,总关联着一桩“正经事”。我最怕喝中药,一碗浓褐的汤汁,蒸腾着古怪的草木气。每到此时,妈妈就会搬来木凳,取下罐子,用长筷尖小心夹出极小的一块,搁在药碗边沿。“饮干净,给你送一送。”那一小块莹白,是苦海尽头的岸。我捏住鼻子,仰头灌下,在五官紧皱的当口,急急地将那点甜塞进嘴里。瞬间,一股扎实的甜,轰地荡平了舌上所有苦的余烬。
若是考试得了好分数,赏格便不同。妈妈会从罐里抽出一根完整的冬瓜条,放进我汗津津的掌心。我总要擎着它溜到楼下,在伙伴们眼巴巴的张望里,举行一场小小的仪式。先伸出舌尖,一点一点舔去表层的糖霜;再用门牙小心磕下薄薄一片,含在嘴里等它塌软;最后才舍得用槽牙去细细地磨。一条冬瓜条,能吃出半日的悠长。末了,十个手指黏得张不开,便挨个嗦干净,把最后一点实在的甜送进肚里,心里才是满满的、安静的欢喜。
年节时分,家里大人聚在厅堂“吹水”,谈天说地。那罐冬瓜条就敞着口,摆在八仙桌显眼处。我常趁妈妈眼神转到别处时,假装经过,飞快地伸手“顺”一根,紧紧攥住,溜回房间。关上门,并不一次吃完,而是用餐巾纸(有时甚至是作业本的纸)仔细包好,藏进裤袋深处。午睡醒来,摸出那已被体温烘得有些软润的纸包,轻轻展开,掰下极小的一截含在嘴里。那份偷来的、独自消受的甜,在午后岑寂的空气里慢慢化开,比任何光明正大吃下的,都来得更绵长、更私密。
阿公(北海话,指爷爷)晚年牙掉光了,却最嗜这口软甜。家里人总把他的那份单独蒸过,蒸得几乎一抿就化,盛在小瓷碟里。他靠在竹躺椅上,瘪着嘴,慢慢地抿,混浊的眼睛眯起来,脸上深深的皱纹便缓缓漾开。我们那时笑他是“糖公仔”,他听了也不恼,只从喉咙里发出“呵呵”的气音,露出光秃的牙床,目光融融的,望着远处。
此刻,我打开冬瓜条的袋子,掰下一段放入口中,熟悉的甜味漫上舌尖,可似乎我的舌尖已辗转过太多的甜,竟咂摸出一丝笨拙的腻。我知道,那粘在指尖、需要认真嗦净的稠腻,粘连的何止是糖霜。那是一整个被度量着、需用“表现”去兑换的童年;是阿公无牙的抿笑里,那化不开的暮年回甘;是偷来后藏在裤袋里、被体温与时间悄悄浸渍过的,午后的梦。
我将剩下的冬瓜条封好袋口,放进柜子。它已不是我此刻追寻的滋味,却像一封蜜渍的、来自旧光阴的信。信纸已脆,字迹也淡,唯有那渗进纤维里的、粗粝的甜意,隔着岁月,依然静静地,抵着心口。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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