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昌丽 | 老日历里岁月长

■周昌丽

  去年底,收到友人赠的新台历。铜版纸封面亮得晃眼,纸边挺括,翻页时哗啦作响。我捻着光滑的纸页,忽然想起家里从前那本老日历——用旧铁夹子夹着,挂在厨房门框的钉子上。

  那日历的纸,薄而脆,泛着淡淡的黄,像秋日最先飘落的榕叶。它悬在那儿,本身就是时光的刻度。一天,便是这样薄薄一张纸,承托着寻常岁月的重量。

  清晨,总是阿嫲(北海话,指奶奶)第一个走近它。她或许刚淘完米,或许刚择净菜,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便抬眼寻到昨日的页码。指尖沿着锯齿边轻轻一扯,没有半分犹豫,“嘶”一声清亮干脆,像撕开了一夜的潮气。日子,就这么被郑重揭过。

  撕下的纸从不浪费:平整的垫在滚烫的铝壶底防烫,稍皱的随手包起几颗龙眼干、冰糖;到了我手里,又被折成印着“初七”或“芒种”的纸船,在天井的雨水洼里摇摇晃晃漂向远方。

  真正让这些薄纸页变得沉甸甸的,是阿公(北海话,指爷爷)的笔迹。空白处被他写得满满当当,是那种工整到近乎执拗的字迹,用的是我们淘汰的钢笔或圆珠笔,墨水颜色从蓝黑、纯蓝,渐渐变成沉沉的紫色。“初九,东南风,水汽重。南亩可插秧。”“廿三,义海携女归,午间食粉。”“冬至,阴雨,湿冷。嘱阿丽添衣。”节气风雨、人情往来,皆是他笔下的正经事。

  后来,笔迹里的内容渐渐变了:“风湿痛发,夜难安寐。”“街上药铺,膏药已售罄。”那些关于田水与秧苗的记录,悄悄让位给了身体的况味与街巷的变迁。而我的名字,总在年关将近时频繁出现。“腊月十五,扫尘。备阿丽爱食之水籺。”“小年前,阿丽应至。”那时我远在异地,忙于自身的纷扰,全然不知这本日渐单薄的册子纸页间,有人正把日子一页页折起,当作信物积攒,默默倒数我的归期。

  变故先找上了阿嫲。帕金森症缠上她,手抖得握不住一页薄纸,再也撕不了日历。她卧床的那些年,床头那本原本跟着她作息翻动的小日历,页码永远停在了某个清晨。再后来,阿公也不用再写下那些牵挂了。厨房的老日历,在某个寻常午后彻底停了下来。铁夹子生了暗红的锈,连同一沓未撕尽的光阴,被母亲用蓝布手帕包好,收进了樟木箱底。一同收起来的,还有清晨那声“嘶啦”的时光回响,以及旧纸张与铁锈混合的微腥气息。

  从此,日子换了种写法。台历越来越厚,精美得堪比画册,一页页被翻过,而非撕下。它们被观赏、被赞叹,却不再真正参与生活。时间成了一本完整光滑的书,我们只是被动的读者,不再是落笔的记录者,更不是撕去一页的决断者。

  我望着眼前这本崭新的台历。它很好,却新得过分——没有一丝折痕,没有半个油渍指印,也没有一道反复翻阅磨出的毛边。它不会在撕下时发声,不会垫住滚烫的铝壶,也不会被快没水的笔,记下关于明日阴晴或某人归期的琐碎盼头。

  我忽然懂了。我怀念的从不是那本纸册本身,而是日子曾被那样具体地“度过”:可撕,可触,可另作他用,浸满了人间烟火的温度。是有一个地方,能郑重安放那些看似无用的牵挂,让所有期盼都有迹可循。

  风紧了,带着北海冬雨将至的寒意。我伸出手,抚过新台历冰冷的封面,终究没有撕,也没有折,只是轻轻翻过一页。一个空白的方格,无声沉入过往。而前方,还有许多同样的空白,整齐地、沉默地列队等待着。山河依旧,只是纸上,再无春秋。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7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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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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