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杉
霜风在夜里缓缓拂过,那不是寒气袭人的征兆,也不是万物凋零的节奏。那是蓬莱山薄命岩红颜洞的百花仙子,悄悄趁着月色,来到德保的群山之间,为北回归线上那数万亩脐橙点染颜色,描眉涂唇。一树树、一山山,便在这清冷的时节里,渐渐泛出温润的黄——像是大地暗自收藏了一夏的阳光,终于在秋风里缓缓吐露。
德保多石山,层层叠叠,如黛如屏。人说这里是“七分石头两分旱地一分水田”,可山与山之间,却藏着涓涓的流水、温润的风。四季在这里是分明的,却又格外缠绵:冬不至于凛冽,夏不至于酷热,雨水丰沛时,连石头缝里都透出滋润的生气。这样的山水,本是寂寞的——虽自明朝便有鉴河水悠悠灌溉,玉米和红薯也在坡地上静静生长,却始终缺了一抹能让人记得住的颜色。
直到橙树在这里扎了根。
清光绪年间的《镇安府志》里轻轻记着一笔:“橙,各州县皆出……色黄,味甘美,留至腊月更佳。”文字淡,像远处的一声鸟鸣,却让人想象百年前的山道上,或许已有农人背着竹篓,踩过露水,摘下几枚橙黄的果实。时光流转,橙树却一直在这里,在屋前屋后,在坡上坎下,成为岁月里一道安静的背景。
我家旧屋门口也曾有一棵,我们叫它“桶柑”。果子不是一齐熟的,今天黄两三枚,明天黄四五枚,于是整个深秋,几乎日日都能摘到新鲜的。剥开时溅出的清雾,空气里漾开的微酸与甘甜,是童年最明亮的记忆之一。
真正看见满山满谷的脐橙,是2009年深秋。那时我随人去城关镇西读村,才第一次遇见鉴河两岸那连绵的、沉甸甸的金黄。一树树橙子挂着,像攒了许久的叮当笑语,压弯了枝条。山间的风走过,带来清冽的橙香——那香气不是扑面的,而是幽幽的,一丝丝渗进呼吸里,让人忽然静下来。
这里的脐橙黄得早。每年十月,别处的秋色尚在酝酿,德保的山间已是澄黄一片。有人说,是因了这高海拔低纬度的山水,阳光在这里停留得更深情,夜露在这里凝结得更晶莹。摘下一枚,握在手中是凉而润的;切开时,果汁饱满得几乎要流淌出来,果肉细腻无渣,甜里透着浅浅的酸——那酸不是涩,而是让甜更明亮、更悠长的韵脚。
橙子不只是甜。它圆润金黄的外表下,藏着山水的滋养:维生素C、钙、磷、钾、胡萝卜素……人们说它是“疗疾佳果”,可在我看来,它更像山野写给身体的一封温柔信笺,用最朴素的语言,说着滋养与平衡。
2017年末,我曾随一群文友去都安乡的果园采风。那日的阳光极好,橙子在叶间闪烁,像坠在绿绸上的金铃。有人笑说,这颜色这般贵气,该叫“皇帝橙”才是。正说笑着,乡人抬来一篮果子——那橙子表皮竟蒙着一层深褐近黑的斑迹,像是被夜色轻轻吻过。有人避开,有人却好奇。乡长不语,只默默切开,请大家尝。这一尝,众人都静了——那果肉竟比寻常的更甜、更润,仿佛所有的滋味都向内里沉淀了去。乡长这才笑道:“这是雨水多时,小虫子在果皮上停留过的痕迹。虽不好看,却更甜些。既然脸黑心甜,就叫它‘包公橙’吧!”满园顿时响起笑声,那笑声里,有恍然,也有对这山水智慧的深深敬意。
后来在足荣镇,我又遇见一种“血橙”。外观看去与寻常无异,一切开,却是嫣红如霞的瓤肉,像是把一片桃花汛藏进了果实里。果园主人打趣道:“这橙子有个别名,叫‘初恋橙’。”同行的女伴听了,脸颊倏地绯红,竟比那橙瓤还要娇艳几分。
橙子的滋味,不只在于鲜食。孩子总嚷着橙皮不要丢——晒干了,是蒸猪脚、炖肉汤时最美的一味提香。去年秋,友人家中有一宴,令我至今难忘:大锑锅里热着家酿的土酒,酒水滚了,便投进切好的脐橙片,再加一勺白糖。稍煮,酒香里便漾出清甜的橙气。最妙的是点火那一刻——蓝莹莹的火苗在锅沿轻轻跃动,如梦似幻,待火焰熄去,酒已温润如玉。斟一杯,热气袅袅,入口是酒的热烈与橙的清甜交织,一路暖至心底。
如今德保的山野之间,橙子又黄了。它们挂在枝头,像点点温润的灯火,照亮了山道的蜿蜒,也照亮了农人眼角细密的笑纹。这橙黄,是岁月沉淀的颜色,是山水与人力合写的诗篇。它不张扬,只是静静地、丰盈地黄着,等一场秋霜,或一个路过的人。
而我知道,当橙子泛黄时,德保的秋天,才真正熟透了。
来源:《右江日报》2026年02月03日第A03版:澄碧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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