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杉
元旦的日历越翻越新,纸页间漾着崭新的色彩,透出清冽的油墨香,仿佛连希望也被染上了初旭的光泽。2026年的那一页轻轻伏在我耳边,像一位老友般低语:“开心吧,祝贺你又多活了一岁!”
这话听得人一怔,随即又泛起淡淡的暖。是啊,又一段光阴稳稳接住了我。
回望身后那三百多个日夜,竟是平平淡淡的多,少有激流奔涌。好似行舟于缓水,两岸猿声虽不绝,却总缺了那“轻舟已过万重山”的畅快与飞扬。日子大多时候是慵懒的,静默的,如一本读熟了的旧书,页页相似。
自从返回隆桑乡下教书,一些亲戚见了,眼里总漾着羡慕的光,话语也暖:“回到老家好,还能照顾老母亲!”我笑笑,心下却知道,“忠孝两全”这四字,写来容易,行来却步步是细碎与踉跄。
母亲七十有六了,时光偷走了许多,留给她的,是近乎孩童的单纯与固执。我们的生物钟,总也走不到一块。我晨起赶课,她正沉在夜残的梦里;我端上温热的粥,她却要等日头再偏西些才觉出饿。像两列不同轨的旧火车,偶尔相逢,大多时候各自哐当前行。
最惊心的是十月初,洪水刚退,我下课赶回家,只见门户深锁,一片寂静。寻到村头早餐店,老板娘摇头说未见。心下一慌,急急折返,才听见卧室里极轻的声响。破门进去,她坐在地板上,一手撑椅,一手却怎么也够不到床沿。那一刻,天地无声,唯余惶然。后来送医,出院,她终是服了老,愿意在德保城里住下。于是,我的时间被劈成两半——一半给隆桑的讲台,一半给城里那盏等她归家的灯。
而讲台,又何尝不是一场温柔的跋涉。离开十二年,重返时,教育早已换了新天。课件、白板、课程标准……扑面而来的新事物,让我这旧船客有些手足无措。学生却是好的,眼眸清亮,爱读书,连课外书也敢堂堂正正摆在课桌上。他们用优异的成绩,回报着我的笨拙与诚恳。
我从县城回到隆桑,本是寻觅原乡,却发觉,故乡亦在流逝。那个曾经的舞台,早已被时代的手推往更高更远之处。我站在这头仰望,像个迷茫的矮人。但我终究不甘只是仰望。心底还存着些知识的星火,经验的老根,更有一份未曾熄灭的情怀。身边还有鼓励的领导,真诚的同事,信赖的目光。于是,我像一只井底的蜗牛,开始一寸寸向着光攀爬。
教历史,转语文,办文学社,带学生在纸上“种”桑苗……事务纷繁,竟也一一接手。感谢何耀平先生,退休后仍心系教育,为我牵线,深秋送我去苏州取经。在江南的柔风里,我带回的不仅是方法,更是几分静定的勇气。
文学的路,也还在走着。写不出惊天动地的篇章,便安心为故乡的山水做点“补星光”的杂活。把传说绣进景区的解说词,让山歌淌在游人的耳畔。也常与邻近县市的文友相聚,踏访故园,切磋技艺。在平果余执先生的鞭策下,竟重拾壮文,学着以最贴近血脉的文字,书写脚下的土地与深沉的家国。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静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蓦然想起这首诗。这一年,我仿佛真的在学“走回头路”,退回到故乡,退回到讲台,退回到最初的笔墨。却在退步之中,窥见了另一片广阔的天。
沉思间,2026年元旦的那一页,已被时间老人轻轻撕下。新的一卷,正在展开。
我知道,我终究成不了振翅千里的鸿鹄。那便做一匹德保的矮马吧——骨骼坚实,步伐沉稳。在属于自己的山道上,一步一步,踏碎浮尘,留下深深浅浅的蹄印……
来源:《右江日报》2025年12月31日第A03版:澄碧湖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