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武
腊月里,按部就班的日子透出一层时光染就的灵气,特别容易让人生出对一些事的念、对一些人的想,暖心暖肺的。
当我身着不厚不薄的衣服,行走在泛着绿意的南宁街头巷尾时,阳光轻抚,暖遍全身。抬头朝北望去,另有一份温柔不经意地从老家寒冬腊月的雪花中飘来。
我的老家地处湘北洞庭湖水乡,每到冬季,草枯荷残,天地苍茫。小时候,我特别希望下雪,如果一连下几天,地上的雪就像厚厚的白色毛毯似的,小孩子就不用上学了。我和左邻右舍的大哥哥、小弟弟们踩着“咯吱咯吱”响的雪地,尽情追逐、奔跑,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全然不顾母亲早上刚刚换上的新棉鞋,还总想着多下几天雪更好。
母亲毕竟掌管我们一家的吃穿用度,如果大雪纷飞好几天,她就开始着急,念叨地里还没有收完的白菜萝卜、挂在屋梁下尚未风干的腊肉腊鱼,操心田间地头秋天种下的油菜会不会挨冻、栏里圈里的猪和鸡会不会受冷……
我们小孩子全然理会不到母亲的烦忧,也不会在意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母亲是如何走过一季寒冬,直至长大成人也难以破解其中密码,但两种味道却长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当我从雪地里玩够,累了饿了时,跑进煤炉烧得火旺的屋里,从母亲手里接过前几日才舂的、刚刚烤熟的糍粑,拿在手上热乎乎的,上面有一层烤得不厚不薄、黄澄澄的壳,入口一咬脆嘣作响。母亲一边轻言“慢点吃,没人抢你的”,一边拿出只有年节时才能享用的红糖,往糍粑裂缝中间撒上一些,甜香立刻飘过门前的半亩荷塘,吃起来格外暖心暖胃,就连屋外吹进来的寒风也变得温柔几分。另外,就是阳光的味道。母亲白日里趁着大好的太阳,把被子挂在绳上正反翻晒好几遍。夜里钻进被窝,从头到脚都是暖烘烘的,鼻尖还萦绕着一股浓浓的太阳气息,让我在寒夜里一下子就入了梦乡,直到大天亮,才在母亲的千呼万唤中醒来。
原来,幸福的滋味就这么简单!以至于在我日后离家奔忙的路上,这两种味道一直潜伏在我的寒冬里,温暖着我。
南宁冬日的风不像北方的风那样逼人,走过时,有几分柔情拂面,带有十万大山山野和北部湾大海的气息。陡然想起那年离乡从军,来到广西山和海相接的边防,峰高路遥,条件艰苦,最大的乐事就是和中学女同学通信。我们谈天说地、舞文弄墨,虽然没有擦出火花,倒也滋润了那段岁月。记得有一年腊月,我给她去信说:你说家乡飘起大雪,而我离家已经三四年没有看到这场景,好几天的梦里都有大片大片的雪花,打着旋儿纷纷飘落下来。真想捧起一把雪,擦擦脸,洗尽这几年风里雨里满脸的征尘……
后来,她给我回了一封不冷不热的信,我知趣地不再打扰。但昔日那些往来的信,始终是我戍边岁月里最温暖的珍藏。
若干年后,我转业落居南宁。每年年尾、年初,步步深入的寒风使邕城渐显冬意,街上南来北往的人们开始穿绒着厚,草木却依旧翠绿,还可以见到绽放的花儿。夜也是通透澄澈的,尤其有圆月的夜晚,一眼可览绿城的风情万种,丝毫没有寒来的高冷。往往此时,我喜欢去宽阔的江北大道上走走,看异木棉挺着傲骨,粉色的花开得正欢,透出甜软的粉香;风也不急不燥,邕江江面水波微澜,在这样的环境里,更容易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温度。
记得我是15年前的那个仲冬,褪去28年戎装,正式开启在南宁的工作生活。单位不远,第一天上班,我沿着东葛路那一排枝繁叶茂的榕树,面朝初升的太阳一路走去。过了园湖路,看见一位老太太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爷爷从巷子里出来,与我同向而行。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阳光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悄悄话,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往后每个有阳光的早上,总能遇见这两位老人,他们的幸福传递给我,让我上班的步伐也轻松自信。
有一天早上,我走在半路,天空突然飘起细密的冷雨,一摸包,忘记带伞了。正当我不知所措时,后面伸过来一把大伞,挡住了落雨。我侧脸一看,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笑着对我说:“不急不急,我也朝这个方向走,行个举手之劳。”简简单单一句话,令我寒意顿消。
南宁的温度,不仅在循规蹈矩的季节里,还体现在每一片绿色、每一朵鲜花、每一抹阳光,这些都是我爱上南宁、爱上八桂大地最强硬的理由,乃至去年我从工作岗位退休后,仍然选择长居于此。
冬日已近尾声,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早春萌动的腊月里,有阳光、有轻风、有星夜,有远处近处的念和想,无疑都是温暖的。我想深情地说声“谢谢”,谢日月、谢过往、谢一路走来的云和烟,然后理一理白发,迎接崭新的春和景明。
来源:《南宁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6版:凤凰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