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冯艺散文集《除了山水,还有什么》
■陈梓
《除了山水,还有什么》是广西作家冯艺的散文集,为广西民族出版社的“我们丛书·壮族作家作品系列”之一。该散文集题材涵盖历史追寻、民族风情、现实关照与人生感怀。作家冯艺用脚步丈量广西大地,其文字既有岩石般的力度,又蕴含着人性的柔软温度。作家从中国南方边地出发,不断抵达更大范围的历史与世界视野。其不满足于为秀美山水写一阕抒情的辞令,而是围绕一个个具体而细微的“小地方”,探索这些地方与国家记忆、全球历史之间的联结。所谓“从边地到世界”,既是空间意义上从“小”到“大”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发展路径,也是叙事视角和哲理思考的层层展开。
冯艺反复书写不为人知的“小地方”,这是一种文化自觉的边地书写视角。《林村看戏》中,永福县、罗锦镇、林村都是地图上不起眼的地名,冯艺却用细腻的笔触为它们建立了文学的坐标:永福县是“广西最具特色的地方戏曲彩调戏的发源地”,彩调最早叫“文灯”,又叫“调子”或“草鞋戏”。其笔触完全扎根于民间生活。林村戏台不过是“村边一块平地,一个木搭的舞台”,观众挤在晒场上、田埂边,场面虽“土”,却极其富有艺术生命力。文章末尾一句“林村,只是一个僻边而稀罕的群落,只是一个小小的村庄,他们处于地域的边缘境地”,把空间位置上的“边缘”点出,但紧接着又写“戏台上的淋漓酣畅,原野里的广袤清幽,与乡人们深深沉醉的心融为一体”,小村庄因此被纳入一种更广阔的审美与生存意义中。
同样的写法也出现在《里湖的色彩》《家乡的记忆》中。《里湖的色彩》开头“里湖,不是湖,是山,瑶山,居住着瑶族支系白裤瑶”,这句轻微的“纠正”,远离了“旅游式”的走马观花,真正深入到白裤瑶世代栖居的生活世界。作者接着写粘膏树、烧荒火、湿漉漉的石板路,再写蓝裙白裤的瑶族男女,最后写“我跟着里湖的色彩,感受另一种生命的存在”。这里的“另一种生命”显然指向一种在现代化进程中被忽略的、顽强坚守的地方生活方式。
《家乡的记忆》则更直接地把“自我与土地”的关系文学化——“一个生命与一块土地的相逢,大概是命定的缘分”,冯艺行走在烟雨老巷的同时,也在追索一座县城在岭南历史地理格局中的文化定位。可以说,冯艺对“小地方”的描写是带着强烈的“地方意识”的。
在书中,这些“小地方”并不封闭在自我感怀中,而是不断向“大历史”掘进。《月为谁清明》开篇即奠定了文章基调:“广西(是中国)与越南接壤的边地,白日举目,那绿是一笔带过的,山水丛林,无不一荡而尽,绿得干净”。苏元春“镇南关一战,协同冯子材把法国侵略者打得落花流水”——由自然风景写到历史人物;然后,转到晚清边防史与近代民族国家建构史的结合——“苏元春活到今天,他还会一笔挥就‘明月与天分一半’吗?……苏元春一定更明白:月为谁清明了。”完成了从“月是故乡明”走向“月为谁清明”的历史追问。
这一将“小地方”接入“大历史”的写法,在《国殇二题》中表现得尤为集中:作者因追寻父辈抗战史来到腾冲小团坡,意识到作为抗日战争时期滇西缅北战役之一的腾冲战役,“这场残酷而闪亮的战役长时间被历史遗忘”,今天“中国的国家记忆开始渐渐地走向完整,这是一件值得庆幸又绝不可以逆转的大事”。腾冲国殇墓园成为国家记忆重建的象征,“一个个被唤醒的灵魂,就是一个民族的灵魂”,这样的感悟是“小地方到大历史”之间最具张力的一次跨越。
值得注意的是,冯艺笔下的边地,不限于国内意义上的边陲,它还通过旅行向更广义上的世界不断延伸。《亲近德天》中自然美景与肃穆界碑一道进入视野,成为跨国流动与和平共处的象征;《家乡的记忆》从灵山、灵城写起,却迅速联通到汉武帝开辟西域通道、合浦珍珠和“海上丝绸之路”的叙述;《郑和之后》以郑和故里晋宁为支点,指出“郑和之后,由于我们这个民族的冷漠,开始逐渐拒绝海上的往来,渐渐退缩,海岸越退缩,海浪越逼近”;此外,还有《雪兰莪河的美丽》《穿越伊斯坦布尔》等散文佳作,皆展示了冯艺“往外走”后收获的世界经验。对于来自中国南方边地的冯艺而言,这些外国城市在某种意义上是“他者的边地”,因而更能激发他对文明差异与历史发展共同点的敏锐捕捉兴趣。
综观散文集《除了山水,还有什么》,冯艺“从边地到世界”的路径脱离了简单的地理扩展,从林村、里湖、灵城、腾冲、德天、白玉洞这些具体地点出发,通过对日常生活、民间艺术与个体命运的细致描写,把被忽视的地方性内容重新纳入国家历史与社会发展的视域中;再通过雪兰莪河、伊斯坦布尔等地的旅行见闻,将边地视角投向世界,完成了一次反向的凝视。在这种“双向奔赴”中,冯艺笔下描述的那些所谓的“小地方”,成为作家理解人类社会史与文明交流史等“大历史”的重要切入口。
来源:《南宁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6版:凤凰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