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武
又是一个年丰岁稔的秋天，伸手即可揽金入怀，正适合我放慢前行的脚步，抬头仰望。
酷热隐去，寒意未至。已是花甲之年的我，走在这秋天的路上，相当于人生四季里中年至暮年的阶段，不免带有几份感怀，对这个稻香瓜甜的季节高看几许，以十二分的虔诚仰望眼前的风轻云淡，如同读一本厚厚的书，只想从中读出点什么。常常驻足，慢慢体味，想把岁月积攒的点点滴滴和一路的风霜雪雨读成金子般的累累硕果，挂在当下某个最耀眼的时刻，风风光光一回；也想和解岁月留下的患得患失、恩恩怨怨，等待一个阳光最为洒脱的日子，尽释前嫌。
从稍微懂事算起，一路走来，我都在不经意地读着所有阴晴圆缺里的岁月，只是那时人太年轻、梦想也太多，好像总在奔忙的路途冲刺，风尘仆仆，读得有些火急火燎，缺少耐心，读过的页面自然是粗枝大叶，至今不明就里，没有深刻的痕迹。
当真正用心读岁月这部巨著，人已是经年过后入了秋。细数过往，终究岁月不饶人，就像这深秋飘零的叶子，再不愿意，也没有一丝一毫挽留的余地，经不住风吹雨打的怂恿。
但我，还是想用年轻时残存的几分执拗读懂弄明些什么，牢牢抓住每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戴着老花镜读出最动人的篇章。当我站在秋天的晴空之下朗读岁月时，仿佛打开一轴天高云淡的巨幅画卷，又不知从何读起：怎么读，好像也读不到尽头；怎么读，好像也读不出春天的天生丽质和鸟语花香；怎么读，好像也读不出夏日的热情奔放和荷叶田田。
这是怎样的一部书，竟让我迷途而不知返。
说它是一部浩瀚如宇宙的天书，朗朗寰宇，星海无边，日月星辰犹如一抹亮色划过，金灿灿的，引人注目。我用昏花的老眼来读，总有稍不留就会无影无踪的感觉。读出的滋味，让我体会到：时光赐予一个渐入秋的人，更要懂得珍惜一寸光阴一寸金。
说它是一部演绎百味人生的唱本，就像生旦净末丑在即将落幕的舞台上都有自己的结局，聪明的观众也看得明明白白，戏中命运的走向怕是谁也改变不了，但台上还得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地演下去。在这人生的戏台上，尽管不知道自己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只能外人评说，但岁月掩不住老酒的香、淡不去老酒的浓，那就一切顺应自然吧。
说它是一部没有结果的长篇小说，既厚重又深奥，厚重得让人望而却步，深奥得让人望书兴叹。以我本意，还是千万不要陷入故事里的情节而不能自拔，要是深读下去，如意或者不如意，以我多愁善感的个性来说，都会让我浮想联翩，何必生事，或喜或愁，来伤这个神。我还是做一个过路者浏览一下吧，随意手遮日头上的秋阳，随情转头望望四射的光芒，体味五彩斑斓岁月成熟的芬芳。
说它是一首大气磅礴的诗，举头就是惊鸿一瞥的灿烂辉煌，专门献给这个深情的秋天。大地间，用金黄书写着五谷丰登的美丽景色，用金色舞动着岁月篇章的生动旋律，给每个劳动者留下满满的收获和幸福的喜悦，我也沉浸于中，却不忍心挥手告别这样的盛景，但又挡不住接下来冬日的召唤。忐忑中，凝望天上的云卷云舒，细瞅路上的叶落纷飞，在浓烈秋意下读得我思绪万千，干脆就不问西东，迎风酣醉在这秋意里。
仰望秋天，我打起年轻时的精神从容读着岁月，不用那么匆忙，没有那么多顾及，走过半生，才知道秋天真好，可以静静地站在季节的当头，和秋天里的岁月来一场心灵的对话，述说天南海北的过往，理一理少儿时的稚嫩懵懂，清一清年轻时的花红柳绿，想一想成年人的低调谦卑，留一份清澈，留一份坦然，留一份通透，顺应时节的变幻，知进，也懂退，不急、不争、不躁，远离那些理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以“沧海一声笑”的豁达，学会在日升月落中与所有的是是非非握手言和。
仰望秋天，与其说我在读岁月，不如说岁月在教我，让我在秋天的蓝天丽日里读出属于自己的一片风景，并终其一生。
有时候，我问自己，这就是所读所要的结果吗？
读着读着，秋天渐渐深了。霜降时节，我回了一趟凉意十足还在苦苦支撑着的湘北老屋，那是父亲当年倾尽全力建起的，算是他这一辈子最得力的杰作。在堂屋中央高堂的角落里，一本旧体字版的《三国演义》被翻得卷了边，字迹泛黄得有些模糊。在我的记忆中，这本书我爷爷看过，父亲接着看，大哥、二哥和我也看过。岁月不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的渡口，谁在等谁？谁也没有等到谁？那里，有我的爷爷，有我的父亲，有我的大哥，有他们在时光里行走的匆匆脚步，与每一个春夏秋冬相逢相离，最后都绕不过一场告别的仪式，结局皆是点破岁月里的无情。陡然，一股思故悲秋的凉风阵阵袭来，有一种来日并不方长的惆怅……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1月13日第6版：凤凰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