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爱武 | 过冬萝卜

■唐爱武

  寒霜还未降临,屋旁母亲的菜园里,一垄垄绿茵茵的萝卜已占了半壁江山。它们像是要好好表现一番,天天拔节生长。母亲站在园子中央,看着这些不负厚望的萝卜,脸上乐开了花。

  俗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母亲种萝卜可不全是为了这个道理。执掌一家柴米油盐的母亲,在那个艰苦年代自有打算:萝卜天生好打理,浇水、施肥不需要费力,种下去保准收获满满,漫长的冬天就不愁没有下饭菜。因此,每年暑期中伏收尾时,母亲就开始新一轮的忙碌,拔掉上季点的豆、种的瓜,腾出地来,把杂草败叶清理干净,围上新的竹篱笆,用锄头把土翻过来,施上农家肥,晒过几天后,再把土一垄垄锄碎弄平,整出一行一行来,撒上春天留下的萝卜籽。母亲又把屋后堤坡上的荒地也翻好,随意撒几把萝卜籽,浇点水、施点肥,插上一个稻草人驱兽赶鸟,便任其成长。

  菜园子里的萝卜是母亲重点照料的对象,她像哺育儿女一样精心打理,间苗、松土、施肥、除草,一点不含糊。

  中秋节前,母亲菜园子里的萝卜准时拱土而出,顶着绿缨子露一小截在外面。到了立冬,那就是个顶个的实心大萝卜了,露在外面的一大截萝卜身子肌白肤洁,明晃晃的,格外惹眼。我们小孩忍不住偷偷拔出几根削皮生吃,又脆又甜。霜降后,母亲说这时的萝卜才真正甜,每天都会拔一两个回家,洗净切成丝,在锅里爆炒,再放一勺猪油、一勺剁辣椒,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青青蒜苗,盛上满满一芦花大碗,清新爽口,农家小院里的温馨就在母亲随手拈来的萝卜里眉眼生花。

  小雪、大雪两个节气一过,湘北农村老家的寒风阵阵紧逼,雪花铺天盖地,天寒地冻。母亲算准日子,趁着晴朗的日子,赶紧把萝卜处理好,以备过冬。母亲娴熟地拔出大半萝卜,选出最大最饱满的洗净,从中间拦腰切开,再上下切一两刀,将萝卜条像梳子一般挂绳子上晒干。最后,均匀地撒上盐,使劲反复揉搓,装入坛子封起来,每层放上几个红干辣椒。一二十天后打开,就是黄灿灿的腌萝卜干,带着微辣,色香诱人,可当零食小吃,但更多时候是母亲端上桌的下饭好菜。余下的萝卜,母亲切成薄薄的条状,放在门板上晒上三五个日头,变成细细的干萝卜丝,用袋子装起来,等到年底配上腊肉一起炒,下饭就更妙。

  菜园子还留有一小部分萝卜,母亲也不急于处理。等到大雪临门,或是过年前后有了空闲,拿出年节才用的瓦罐,炖排骨、炖筒骨、炖牛肉,现拔一两个萝卜洗净后切块放入其中,用小火慢慢煨,那串堂过房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寻常人家的幸福就在这氤氲炊烟里缭绕。

  待到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母亲把屋后堤坡上的萝卜连着绿缨子,装了几大篮子回来。这些随意种植的萝卜与菜园子里精心栽培的萝卜差别很大,圆咕隆咚的,不过小孩拳头大小。母亲并不嫌弃,把它们分两拨。一拨做酱萝卜,先将一个个萝卜用篾条串起来晒干,再用盐腌后放入装有剁辣椒的坛子,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开坛食用。腌好的萝卜如珍珠丸子,入口脆嘣脆嘣的,非常开胃,爱寒夜小酌两杯的父亲喜欢得不得了,拿来当下酒菜。另一拨做腌菜子,去掉黄叶,连带绿缨子统统洗净晒干,剁碎后加入盐,装在大坛子里,盖上盖,坛沿加水封存,放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等到农历新年后青黄不接时再打开,清香扑鼻。母亲拿来素炒,有时加入少许肉末,成为一道鲜美家常菜。

  就是这平平常常的萝卜,温暖着一家老小,幸福着寒冬腊月的每一天,让我们的日子过得香香甜甜的。

  今年冬天我回到家乡,昔日母亲操劳的菜园已不复旧貌,侄儿扩建的新房与平整的水泥晒场,覆盖了那片绿茵。我伫立原地,思念之情不禁涌上,恍惚间,仿佛看到已离开我们十余年的母亲,正弯腰侍弄萝卜,指尖拂过菜叶,她的身影,在光影里渐渐清晰,一如当年模样。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2月11日第07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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