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丽明 | 村口偶遇

■唐丽明

我已认出她,却不敢抬头。眼角余光里,那辆半旧的电动车静靠垃圾桶旁,车把上的布袋轻晃着,恰似我此刻纷乱的心绪。

不久前,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村口的宁静,我抬头望去,一头醒目的棕红头发映入眼帘,我的脚步便硬生生停住了。那头发下,是张熟悉的尚未褪尽稚气的脸——不等我理清心绪,她已走向垃圾桶旁那堆弃瓜。

就在她弯腰的前一秒,似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转头张望。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骤然凝滞。我杵在原地,进退维谷。手里的垃圾袋本不重,此刻却沉如千斤,让我的呼吸都有些发紧。

我是出来倒垃圾的。可此刻,我若是转头离去,她会不会觉得我在鄙视她捡弃瓜?若是径直上前,我该说些什么?当作没看见又过于虚假,毕竟,她曾是我的学生。

记得她在班上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上课很少主动发言,下课也独自坐在座位上。我从其他老师那里了解到,她父母离异,母亲远走他乡,父亲重组家庭,她和弟弟妹妹跟着奶奶生活,一家四口全靠奶奶打零工和低保度日。我曾盼她凭韧劲考上高中、走出乡村,可初三毕业后,她跟村人外出打工了。那个眼里曾藏着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孩子,竟落得这般境遇,我心里不由叹息。

此刻,她站在弃瓜旁,迟疑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慌乱、局促与疏离。想来她也认出了我,只是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叫我“老师”的小姑娘。在昔日老师面前捡弃瓜,她定是倍感难堪。

村边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我借张望来往车辆掩饰窘迫,默默琢磨一个不伤害她自尊心的开场白。待车流渐疏,我深吸一口气,提着垃圾袋朝垃圾桶走去,心里反复斟酌着措辞。处理完垃圾,我径直走到那堆弃瓜前——那些西瓜多是表皮受损,果肉未必腐烂。我随手拿起一个,语气随意,像是和路人搭话:“这瓜多好啊,好多地方还能吃,就这么扔了太可惜了。”

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沉默着弯腰拣了两个还算好的西瓜,放进车把的布袋里,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没有多言,也没有刻意看她,有些尊严,本就需要小心翼翼守护。她装好瓜,跨上电动车,犹豫片刻,沙哑却清晰地叫了声:“老师。”

我微怔,随即笑道:“都长这么高了,老师都快认不出你了。这瓜回去切切还能吃。”我举着手里的瓜又说:“开车慢点,注意安全!”她点头颔首,拧动车把缓缓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一头棕红的头发在夕阳下泛着淡光,我心里五味杂陈,却不再有最初的慌乱。原来一句简单的话语、一个温暖的眼神,就能守护孩子的尊严,就像那车把上的布袋,默默装下生活的窘迫与悄然的善意。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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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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