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琼
眨眼之间，又要进入大寒时节了。站在二十四节气的末端，敲开尘封的记忆，我的小情绪顿时浮泛开来。
20世纪70至80年代，在我的老家岑溪市糯垌镇农村，每当大寒时节来临，时间就恍如江流入海，辽阔又舒缓。大寒时节，树上的黄叶纷纷飘向大地；岁至年关，村口的木板桥每每响起在外游子回乡的脚步声。
在我的记忆中，大寒时节，最热闹的就是那一桌热气腾腾的年猪宴。进入腊月，杀年猪就开始了。记得有一年，父亲养了一头大白猪，一头猪是一个家庭一笔很大的收入。不少人家都会分一点猪肉给亲戚朋友，留一些过年食用，其余部分会卖掉变现，作为过年的费用。当时，我家宰了猪后还会腌上两只火腿，留着慢慢吃。
年猪宴照例是大杂烩：猪肚爆炒、猪心切片、猪腰切花、花生焖猪脚、猪红韭菜汤……圆圆的小碟里，每每看见母亲加入一些汤汁、姜碎、芫荽、豆腐乳等配料的时候，那感觉，仿佛就是在冬天里加入了春天。大碗蒸的扣肉边上，定然裹着一片片厚薄均匀的芋头。至于那些腊鱼、腊肉、腊鸡，早在灶间蒸煮熟了，散发着真正的烟火味道。每一顿年猪宴，让人吃得热热闹闹，暖暖烘烘的。
让我最念念不忘的，还有母亲做的腊八豆。发酵过的豆，极鲜美，再佐以蒜叶之青翠，色与味几成绝配。还有一个小碟，那是母亲从坛子底下掏出来的黑黑的、冰冰的，带甜汁的洋姜。
腊月的其他仪式还有不少。
农历十二月初八，为腊八节。这是吃八宝饭的日子。八宝为糯米、大米、赤小豆、薏米、莲子、枸杞、桂圆、大枣等八样食物。这天，母亲都会煮一锅香喷喷的八宝饭。
进入大寒时节后，年也近了。
大寒大寒，“家家刷墙，刷去不祥；户户糊窗，糊进阳光”。大量的过年风俗，都指向汉语的谐音艺术。如过年踩芝麻秸，寓意为“节节高”；画一只喜鹊立在梅枝，寓意为“喜在眉梢”；除夕之夜将柴火烧得很旺，寓意为人兴财旺，红红火火。
记得有一年，我从学校得到的奖品是一个铁文具盒，上面画的是鲤鱼跳龙门。父亲很高兴，因为“龙门”与“农门”谐音。
在乡间，一炉炭火，总将大寒关在门外。但如果不迎着寒风出去走走，你并不知道，河边的柳树树枝，正爆出一颗颗米粒大小的芽苞，一花一叶，都是大地吐出的清新。
最清新的，莫过于大寒里的花事。池塘边那一株梅花，开出了第一枝吧？那是大寒前几天开的。后院的山茶花开了，案头的水仙花也逐渐开了。大寒这天开的是瑞香，接着是兰花还有其他花。
大自然的语言里，总藏着生命的智慧。
大寒有三候：一候鸡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
母鸡孵小鸡，始于最寒的日子。这意味着那些毛茸茸的小可爱，将拥有春天一样的童年。桂花树下，水井周围，篱落之外，晨昏午昼之间，那些唧唧交谈，或偏头谛听的小机灵，它们随着母亲在春光里散步，觅食，嬉戏。
不知为何，“征鸟厉疾”这一候，会无端令我想起“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遗憾的是，在今日乡间，征鸟似乎成了一种传说。苍鹰绝迹，喜鹊鲜有，乌鸦不见，就连蝙蝠与猫头鹰，也都不知所终。
三候之“水泽腹坚”，指大寒后水面结冰的位置已至中央。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村里池塘结冰的时候，人还可以在上面行走。那样的日子，茅草檐前或棕榈叶上，到处都悬挂着长长短短的冰凌。太阳照着它们，晶莹地闪着光。
然而，不知多少年了，故乡的水塘再也没有结过冰，檐前自然也就没有了长长的冰凌。
大寒怀念寒冷，就像天空怀念飞鸟。而每一个此刻，终将又是明日的怀念。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18日第02版：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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