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德福
秋冬时节的胡志明市浸在柔和的暖阳里。街角咖啡店飘来醇厚的香气，木质桌椅泛着温润的光泽。推门而入，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静静端坐。时隔三十载重逢，目光相触的刹那，时光仿佛倒流。
那是1995年的11月，桂林的秋天像被桂花香轻轻浸过。我在广西师范大学文科教学楼305阶梯教室里听课的时候，年级辅导员黄国树老师告诉我们，有一批越南留学生来，系里要我们多和他们交往，帮助他们提高口语能力。我第一次见到阮氏青梅是在留学生宿舍里，她和3位越南女同学一起住。我记得青梅的名字，是因为她的自我介绍简短而清亮：“我叫阮氏青梅，来自越南胡志明市。”她的普通话带着一种温柔的口音，像在句子的末尾悄悄加上一朵小花。我们这一届的中文系学生，男生女生都喜欢在课后讨论诗词，讨论未来。那时的未来像漓江的水面，波光粼粼，却不知道会流向哪里。
第一次和青梅真正说上话，是在校园图书馆。我一时找不到由众多古典文学名家编写的《唐诗鉴赏词典》，而她正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那本书。她看见我四处张望，便招手让我过去。我们并肩坐着，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书页上，一行行的注解像细小的脚印，引导我们走进唐诗的世界。她问我喜欢哪一位诗人，我说李白，她笑了，说她更喜欢宋代的李清照。她说越南也有很多人读唐诗，那些诗句像桥梁，跨越了山水和语言。
后来，我们在校园里的桂花树下散步。秋天的风把桂花吹得金黄，地上铺满了一层柔软的地毯。我们聊起各自的家乡。我说桂林的山像画，她说越南的河像歌。我给她看我家乡防城港市的照片，那是和越南海陆河相邻的美丽城市。她给我看她带来的照片，是她在胡志明市的家，门前有一条狭窄的街道，墙上爬满了三角梅。她说那里的夏天很热，傍晚的时候，家人们会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摇着扇子聊天。我说桂林的冬天很湿冷，宿舍里没有暖气，同学们会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蚕茧。她瞪大眼睛说，有这么夸张吗？说完，我们哈哈大笑，笑声伴随着阵阵桂花幽香，飘荡在树叶金黄的校园里。
我们一起参加过学校的文艺晚会，青梅和她的越南同学合唱了一首越南民歌，旋律悠扬，像在月光下流淌。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越南传统服饰，裙摆摆动时，像盛开的花朵，台下的掌声热烈而真诚。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青春就是这样，在不同的声音和色彩里绽放。周末，一群中越大学生也经常一起顶着寒风或细雨，在三里店师大露天电影院观看电影，我们场场看得津津有味。我想，那时的青春就是这样，很纯真也很纯粹。
有一次，我们在食堂排队打饭。青梅指着菜单上的一道菜问我是什么，我说那是桂林米粉。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说很好吃。后来，我们常常一起去校外的小店吃米粉。老板娘认识我们，每次都会给我们多加一些酸豆角和花生米。我们坐在狭窄的桌子旁，吸溜着米粉，聊着天。她说她想学好中文，以后做翻译。我说我想当作家或教育家，写关于桂林的故事，培养一批优秀的学生。那时的梦想，像米粉里的热气，氤氲而美好。
时间像指间的沙。毕业季节来临，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雪白。我们在文科基地楼里合影，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我们互相留下了地址，约定以后要保持联系。毕业后，我回到了家乡，开始了忙碌的工作。生活像一列疾驰的火车，载着我穿过一个又一个站台。我和青梅断了联系。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桂林的秋天，想起图书馆里的阳光，想起米粉的香味。那些记忆像被珍藏在抽屉里的旧照片，偶尔拿出来看看，依然清晰而温暖。
一晃三十年。我以为，那些青春的片段会像落叶一样，被风吹散，再也找不回来。直到有一天，我因为工作的原因，要去胡志明市出差。出发前，我翻出了青梅的照片，我向一些老同学打听，辗转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告诉她我要去胡志明市。没过多久，她回复了我，语气里充满了惊喜。她说，她后来去中国台湾地区的大学，读了中文博士，回到越南后一直在胡志明市工作，做了大学教授……
到达胡志明市的那天，天气很好，秋冬季节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洒在街道上。我们按照约定，在休息的时间里，来到胡志明市街头的咖啡店。她早已端坐着等我，穿着一身素雅的奥黛，头发还是那么乌黑，眼睛依然明亮。我们相视一笑，仿佛时光在这一刻倒流。她说：“好久不见，你还认得我吗？”我说：“好久不见，我肯定认得你呀。”简单的几个字，却包含了三十年的风雨和思念。
我们坐在咖啡馆里，窗外是繁忙的街道，摩托车像潮水一样来来往往。她说，她常常想起桂林，想起漓江，想起我们一起学习的日子。她说她后来去过很多次中国，却没时间回到桂林，回到广西师范大学，但会时常想起满校园的桂花树，想起当年的点点滴滴。
我也跟她说起了我的生活。我说，我没有成为作家，也没有成为教育家，但我依然喜欢写作，常常在业余时间写些散文。我说，我写过很多关于大学时代的文章，也写过关于青春的回忆。我们聊了很久，咖啡馆里的灯光柔和，音乐轻柔。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三十年的时间，并没有改变什么。我们依然是当年的我们，只是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第二天，我要离开胡志明市了。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胡志明市，再次想起了青梅，想起了我们在桂林的日子，想起了我们重逢的喜悦。那些青春的记忆，像一颗颗珍珠，串联起了我们的人生，它们在岁月的长河中，依然闪耀着光芒。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03版：白浪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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