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坤 | 炭火温情

■麦坤

友人邀我喝茶。到地方才知,喝的是当下流行的“围炉煮茶”。现在已难得一见的泥塑风炉透出橙红炭火的光,钢丝编织的网格隔片架在炉上,面上放一圈红薯,中间一只小瓦罐,勺子的长柄从罐内伸出。甜香飘溢,嗅之觉茶味不足,于是把脸凑到罐子开口,伸手抓勺柄搅动一下——里面是奶茶。我笑:“原来,围炉煮茶,煮的是奶茶呀!”

这时的氛围自然是好的。红的火,暖的光,微甜的茶香与红薯的焦香,恬淡的友情,窗外的树木与清朗的天空。舀一勺米色奶茶到白瓷杯里,轻啜一口,糖分与茶多酚轻抚疲累身心,再拾起一只红薯,撕去略显皴皱的外皮,橙红内瓤带着一层柔光,浓郁香气引人大口品尝,于是所有话语都镀上一层甜蜜。

童年时风炉炭火是日常,有时托起瓦煲里猪骨红豆汤的香气,有时煨着中药茶汤的草本味道,年节团聚时更是升腾着家人“打边炉”的热气……炭火的暖热渗透生活的枝枝蔓蔓。做饭后灶里余热未散的炭灰可以煨烤红薯与豆类,由热炭激发的浓郁香甜气息,在冬日里经久不散。冬天早晨在竹篾编织的火笼里引燃一陶碗炭火,薄薄火灰覆盖,可予人大半天温暖,晚餐后再把炭火续上,睡前昏黄灯光下的闲暇时光、睡觉时略显僵硬的被窝,被一只火笼的暖热软化。外婆的黑色大襟衫永远有炭火的温度,什么时候把被风吹冷的脸贴上去,都能得着渴望的暖意。母亲直到晚年,虽然房子里已经安装了空调,脚边也放置着电暖器,仍然固执地要我们拢好一只火笼,把火笼放在她的两腿中间,她把双掌贴在火笼面上,才能安心面对一个个冬日。

炭火暖色而柔和的光,有着天然的亲和力,于是人们便一直爱着。

周末和假日,若是日光融融、微风煦煦,总要迈开步子走一圈穿城而过的义昌江河堤。此时堤旁缓坡上摆满野餐垫,树荫下支起野餐桌,桌旁一炉炭火,小小的烧烤架上飘起肉香。诚然,炭火已逐渐远离生活必需,但是炭火炙烤食物的直接与真切,却使得人们仍然乐于用消闲的姿态不定期与炭火重聚与交融,让一粒炭的热力永远呈现聚拢和传递的力量。

朋友“风逍遥”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炭火的固守。他住郊区老房,每日侍弄花草,最喜进山寻找松树等小苗栽入自家盆内,然后在树苗生长过程中,用他的巧思和巧手做出美丽盆景。他的小院里常年放置一只风炉,当他独自在家或邀上三五好友,那么一切需要煮熟、烘烤、滚热的食物与茶饮,都依赖风炉里的炭火。他的饭锅是一只瓦煲,他的菜锅是一只小铁镬,他的茶壶是一只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铁制提梁壶。他的瓦煲放在炭火上烧饭煮粥,他的铁镬架在炭火上炒出简单的菜肴,他的提梁铁茶壶坐在炭火上烹出浓香的茶汤。他甚至放一片青瓦在风炉上,倒上油,炭火把瓦片上的油炙烤出“滋滋啦啦”的油花时,朋友就把腌好的五花肉一筷子一筷子摆放到瓦片上,一群人围着瓦片,各人手里端着一碗粥,伸出筷子夹起瓦片上烤得焦黄的五花肉,嘴里吹着气,迫不及待把肉吃进嘴里。不知是因为瓦片,还是因为炭火,这时的烤五花肉有着别样香气。如若喝茶至深夜,朋友又会从厨房里取出几只艾叶糍粑放到瓦片上,糍粑煎至两面金黄,就成为极佳的茶食,吃着喝着,谈兴愈浓。朋友在风炉旁用红砖砌了一堵“空格墙”,一些空格里种植了小巧植物,墙后有两大盆三角梅,三角梅的枝杈从另一些空格伸出来,上面的花朵颤颤地在夜色里释放静谧的气息。也许,风炉里的炭火,一如这小院里的花、树、风、月一样,是朋友最爱的物事,看,他又在风炉上放好提梁铁茶壶,袅袅蒸汽追随花朵,缠绕、交融。

与友人“围炉煮茶”,恰是午后,炉内炭火与阳光一同,缓缓释放热力,两人嘴里的话语不疾不徐。当觉得话语也无需加入时,就各自打开一本书,从陶罐里舀出奶茶,茶杯搁在手边,文字与茶汁交互着,时光不知不觉。生活里有些光,一炉炭火就能给予。此时一侧脸颊应是柔和明亮的,思绪也揉捻成温热的情愫,在悠然空间里慢慢放飞。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4版:鸳鸯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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