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里的植物应用赏析
■麦坤
每天晨读三首唐诗,犹如身披星斗俯瞰大地,沐浴晨光仰望天穹。读后,仿佛在澄澈的水中把自己清洗一遍。
若论赏览唐诗字句的第一眼,当是那些浅近的、只看一眼就能得到满足的物事,就是植物们。兰叶、丹橘、桃李、绿竹、青萝……仅仅浅看一眼,便似置身山野园林,进入一场场奇幻游历,身躯可轻盈停留在一片叶,手指可随意攀抚到一枝花。读唐诗的第一层感受,便是如此的醉人。
然而唐诗,即便浅近如植物,也还能使人更深一层看进去。诗人的文思,令植物们在诗篇里各自担负了不同使命,为此,我常常赏玩琢磨不已,收获读唐诗赏植物不少可得之处。
一曰载体。张九龄《感遇》两首,“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承载的都是诗人的本心。兰之幽静雅洁、桂之素朴脱俗、丹橘之岁寒心,无一不是诗人托出一颗纯净初心的最贴切之物。对比兰叶、桂华、丹橘,我想,张九龄应是环伺四周的薋施、曼陀罗、罂粟之属,险恶的环境,更衬托“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的无奈,以及“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的坚贞。
而王昌龄《同从弟南斋玩月忆山阴崔少府》的末句“千里共如何,微风吹兰杜”,这里的“兰杜”,则是皎洁月光的载体,微风所到之处,月光如香草之气,缓缓吹送。读来不知是沉醉在兰杜的微醺中,还是忘情在月光的清照里。
二曰景别。李白《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一首,“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诗人的眼睛是摄影机,你只需跟着他的镜头,便可一路从终南山层叠的“翠微”里走下来,进入斛斯山人的柴门、幽径,看绿竹夹道,青萝摇曳,山居的气息扑面而来。常建《宿王昌龄隐居》亦有同工之妙。“松际露微月,清光犹为君。茅亭宿花影,药院滋苔纹。”诗人站在王昌龄溪边隐居内,看远山松树顶上的弦月,看院落内亭台边的花影,感受脚下遍布的青苔,幽深之感油然而生。隔着千百年岁月,我们在诗行里依然可以跟着那松、那花、那苔痕,领略诗人眼中心底的幽居妙谛。
三曰转场。丘为《寻西山隐者不遇》,前半部分“绝顶一茅茨,直上三十里。叩关无僮仆,窥视惟案几。若非巾柴车,应是钓秋水。差池不相见,黾勉空仰止。”写的是诗人爬上西山寻访隐居的朋友,谁知吃了闭门羹,便猜想隐者不是乘着柴车出游,就是扛着钓竿垂钓,因而发出无缘得见的感叹。至此,诗人“访隐者不遇”的诗题主旨已经表达完整,诗句完全可以截止。但不然,诗人用“草色新雨中,松声晚窗里”两句,继续引出下面的诗句“及兹契幽绝,自足荡心耳。虽无宾主意,颇得清净里。兴尽方下山,何必待之子。”通过雨中之草及风中之松进行诗意转折,把自己追求与隐者相同心境的意愿表达充分,才收束全诗,让读者读到诗人完整的思绪。
孟浩然《夏日南亭怀辛大》,诗人本来在晚风里闲卧轩中乘凉,“散发乘夕凉,开轩卧闲敞。”因下一句“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带出的气味与声响,引发诗人的音韵之意,遂“欲取鸣琴弹”,但“恨无知音赏”,继而引出诗题意旨“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荷、竹——鸣琴——知音——怀故人,几番转折由两样清隽的植物引发,自然而然,一气呵成。
四曰定格。杜甫《佳人》末句“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把离乱之中的美人迟暮描摹出极致的寂寥凄凉,把纷乱世情里一个绝代佳人的结局用一竿修竹、一帧纤薄身影表达到纤毫之处,令人读毕而心犹叹叹不止。王维《清溪》“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则如一幅静中有动的画图,以水中轻舞的菱荇与水面映照的蒹葭芦苇,把清溪之水的清澈多姿截取下来,直送到读者眼前,如若心同此理,亦能身入画中,跟随诗人步入溪水,深切感受“清川澹如此”的境界。
读唐诗,浅读亦所得颇多,这就是优秀传统文化带给个人无言的滋养。我愿身在其中,长此以往。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2月11日第06版:鸳鸯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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