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茜 | 湖畔的普氏原羚

■辛茜

青海湖北岸,黄草连绵。普氏原羚从沙地来到草滩,埋头进食。太阳升起,云雾还未散尽,牧人已赶着羊群出现在它们的视野,普氏原羚急忙结束早餐,退入沙地。

傍晚,牧群的身影渐渐隐没,普氏原羚又从沙丘出来,在天黑前享用晚餐。这是人进羚退,有意避开人类的无奈之举。事实上,它们更渴望栖息于平缓的丘陵草地与开阔草原过平静、安稳的生活。试想,有哪一种生灵会甘愿困守草原与沙漠的交错地带或仅存于靠近沙漠的高山草甸?尤其是大雪纷飞的寒冬,无处藏身的它们,只能沿青海湖北岸湖东种羊场与东北岸小北湖一带踯躅前行,用前肢刨开积雪,寻找沙地上稀疏的草叶,任坚硬的沙砾将它们的蹄掌磨得血肉模糊。

普氏原羚,19世纪发现于我国内蒙古鄂尔多斯高原,是一种动作明捷,奔跑如飞的高原生灵。多年前,普氏原羚数量众多,广泛分布于青海、宁夏、内蒙古和新疆东南部地区。而青海湖流域是一个由山地与湖泊湿地组成的生态系统,重要的自然单元,以小嵩草异针茅草、藏嵩草、报春花、鹅绒委陵菜、风毛菊等为建群种的高寒草原和高寒草甸草原,是青藏高原东北部人类活动强度较高,较为理想的季节性轮牧区,也是普氏原羚、雪豹、藏野驴、黑颈鹤、玉带海雕、斑头雁、渔鸥等众多野生动物的栖息之地。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普氏原羚活动范围逐步缩小,草原载畜量持续上升,衍息在青海湖南山、湖东地区,极度濒危的野生动物普氏原羚种群被分割成四个孤立的种群,面临栖息地破碎、种群分割、基因交换困难,仅存于青海湖畔半固定沙丘和流动沙丘。

第一次见到普氏原羚,以为是黄羊。仔细看时,发现它们的个头比藏原羚大,头部稍宽,吻部宽阔,上下嘴唇呈黑色,鼻孔两侧的白色纹路一直延伸到下颌。普氏原羚生性机警,从不贸然登临山顶,也极少涉足纯戈壁地带。它们偏好集群生活,夏季通常结成数十余只小群,冬季则汇聚成百只以上的庞大群体。普氏原羚的食量不大,以禾本科、莎草科等沙生植物的鲜嫩茎叶为食。即使夏季,也仅以草尖为食,不愿触及草根。每年12月至次年1月,是它们的繁殖季。5、6月份迎来生育高峰,每胎只会诞下一只幼崽,偶尔才会出现双胞胎。它们的幼羚出生三天,便能紧随母羚奔跑,长大后更具神速飞跑的能力,这是它们经过千万年的自然选择所携带的基因。如果普氏原羚这个稀有物种在我们了解其生态、进化和遗传特征之前,就在这个星球上灭绝。那么,这座宝贵的基因库将会永远消失。

在动物保护史上,一个大型哺乳动物的灭种属重大事件,只因一个物种代表一个特殊的基因库。普氏原羚繁殖力相对较弱,但一段时期,生物学家在对普氏原羚的研究和追踪中发现,即使是上世纪60年代普氏原羚较多的倒淌河一带,也遭遇过严重的生存困境,很难见到它的踪影,一度成为世界上数量最少、分布范围最窄的羚羊类,甚至比大熊猫更加濒危的野生动物。

冬天,天寒地冻,气温下降到零下20度。我跟随青海湖国家级自然保护管理局的朋友,翻过日月山来到青海湖北岸。苍凉大地无边无际,我的心微微颤动,一种有点冒险的,不可名状的情绪跳荡在心头。

天冷得出奇,周围都是沙地,北风呼啸,难见人迹。我们找了间废弃的房子躲避风寒。随身带的饼子冻成了“铁饼”。朋友们找来一个铁皮桶,砸开河里的冰,劈开一条凳子腿,生火煮肉。肉一时熟不了,就先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早上4点,我们来到普氏原羚活动区,将一只被救助的雌性普氏原羚用长长的绳子牵着,放到草原上。晨曦在遥远的天边缓缓移动,草窝子里的我们快冻成冰疙瘩了,才有一只雄羚朝雌羚跑来。我紧张地屏住呼吸、直勾勾地望着。但非常遗憾,雄羚绕着雌羚转了几圈后,突然跑得无影无踪。又等了一会,眼看一只雄羚大着胆子把雌羚顶了一下,结果踌躇片刻后,还是跑了。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失望地大眼瞪小眼,冻得张不开嘴,只好灰溜溜地回到住地。

后来,这样的实验又进行了一个星期,意在帮助这只恢复体力的雌羚繁衍后代。不知是雄羚不习惯雌羚身上的绳子,还是雄羚过于谨慎,均一无所获。此后,他们想过很多办法,终究以失败告终。看来,桀骜不驯的普氏原羚血性十足,坚定不移地保持着自己的野性。

在青海刚察县,我还见到了一位常年保护野生动物,拍摄野生动物,并留下大量珍贵影像资料的摄影师加悟才让。他在三角城种羊场工作,爱好摄影,更热爱野生动物,足迹遍及青海湖流域、可可西里、羌塘草原、阿尔金山下。他镜头下的的普氏原羚体态矫健,神情柔和。他骄傲地告诉我,由于当地牧人做出的牺牲,刚察县哈尔盖地区的普氏原羚数量增加很快,已经能在人们目力所及之处,看到普氏原羚奔跑、觅食的身影。

其实,青海湖流域本来就是普氏原羚的家。保护它们,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它们留下一块自由自在的生存空间。在这种观念的引导下,刚察县的许多牧民为了避免普氏原羚在躲避野狼时被挂在围栏铁网上惨死,情愿将自己分块到户的草场让给普氏原羚,给他们一个安全、和谐的活动空间。

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动物没有太复杂的心理活动,更谈不上思虑或者动机。但是,当我站在青海湖畔,眼见群山在耀眼的红晕下露出层层皱褶,向遥远的天边绵延而去,普氏原羚在金黄色的草丛间姿态优雅地飞驰而过,这一刻我几乎相信,动物能感受到人类对它们的友好,就像它们在食草时尽量不伤及草根,或避开危及生命的毒草,甚至也在深思熟虑,有计划、有准备地安排自己的生活,观察并试探着人类。当然,这一切都是为了使古老而珍贵的基因得以延续,让种群在快乐幸福中生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5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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