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素盘
北疆的雪,总是下得毫无预兆。清晨推窗,天地已然换了颜色。那雪不是一片片落下的,而是一整块地从天上倾泻下来,却又轻得不可思议。我站在窗前呵气,玻璃上便结了一层薄霜,用手指在上面画一道痕,外面的雪色便透进来,亮得刺眼。
这里离我家三千多公里。
我向来喜欢看雪。南方的雪下得拘谨,刚落到地上就化了,像是怕惊扰了谁。北疆的雪却不同,它铺天盖地地来,铺天盖地地白,铺天盖地地沉默。这沉默是有重量的,压得人心里发慌,又莫名地踏实。
昨夜零下二十一度,我独自在禾木的雪地里行走。月光下的雪泛着蓝,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是我与这片雪原唯一的联系。口中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了霜,眨一眨眼,便有细碎的冰晶落下。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说雪是月亮上掉下来的盐。如今终于站在北疆大地真正的雪地里,倒觉得这比喻太过功利——雪就是雪,它不需要像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凌晨六点起床,我从后山的木板阶梯拾级而上看日出。雪也许是半夜停了,风却更烈,刮在脸上像刀子。爬到半山腰时,我已经喘不过气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挣脱出来。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人对寒冷的恐惧,本质上是对死亡的恐惧。寒冷会让人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存在——当戴着手袜的指尖也开始发麻疼痛,当呼吸变得困难,你才会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活着,原来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
山顶的雪更厚,有些地方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我找了个向东的地方坐下,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泛白。最先亮起来的是雪山顶,金色的阳光像融化的黄油,慢慢从山顶流淌下来。然后是炊烟,从木屋的烟囱里一缕缕升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滞不动,像是被冻住的时光。村庄醒了,马匹在围栏里踏着步子,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缭绕。有两只长毛狗在冰河上追逐奔跑,它们欢快且健壮,吠声在雪原上传得很远,又很快被寂静吞没。
我坐在雪地里,又想起京都的枯山水,那些用白沙勾勒的波纹,不正是对雪的另一种诠释吗?只不过一个是减法,一个是加法;一个用空白表达充盈,一个用充盈表达空白。雪覆盖了一切,却又揭示了一切——它掩盖了道路的痕迹,却让山峦的轮廓更加清晰;它遮蔽了草木的色彩,却突出了生命的线条。这大概就是雪的哲学:看似遮蔽,实则揭示;看似终结,实则孕育。
下山时路过一户人家,女主人正在门口挤牛奶。蒸汽从奶桶里升起,与炊烟混在一起。她看见我,点头笑了笑,没有说话。我想起城市里那些匆忙的寒暄,忽然觉得语言的苍白。在这里,一个微笑就足够了,就像雪,不需要解释什么。
午后,我在小木屋里喝茶。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茶是当地的药茶,味道苦涩,喝下去却从胃里暖起来。我想起早晨那两只冰河上奔跑的长毛狗,它们现在也许正趴在某户人家的门廊下打盹,身上落满了雪,却浑然不觉。生命不就是这样吗?在严寒中寻找温暖,在寂静中聆听回声,在空白处看见丰盈。
雪一直下到傍晚。看着暮色一点点吞噬雪乡。远处的山峦变成深蓝色,像是一幅水墨画。有牧人骑马归来,马蹄声被雪吸收,只留下一个移动的黑点。当地人说雪是有记忆的——它记得每一个脚印,每一道车辙,然后在下一场雪来临时,温柔地覆盖它们,给大地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我点亮了桌上一盏小油灯。火苗跳动,墙上有摇晃的影子。外面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寂静如此深邃,仿佛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我想,雪之所以让人感动,正是因为它让我们看见了时间的形状——那些飘落的雪花,不正是破碎的时间吗?它们落下、堆积、融化,周而复始,就像生命本身的样子。
夜深了,油灯渐渐暗下去。躺在床上,我想听听积雪在屋顶偶尔滑落的声响。此刻,如果雪会说话,它会说些什么?也许它什么也不会说,只是继续下着,用它的白,它的冷,它的沉默,告诉我们生命的真相——存在本身就是答案。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0日第05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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