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崖 | 人生忽然

■李丹崖

2020年冬天，生了二女儿，在家中无事可做，多半时间都在吃茶。好在邮路尚通，武夷山的朋友知我爱茶，快递了些岩茶来，让我尝尝。岩茶最好用盖碗来泡，鄙人有一套景德镇高白泥做的瓷器，一直没来得及拿出来用，这下终于有了机会。茶具清洗妥当，临窗端坐，温杯烫盏，打开茶叶盒，才发现是蜜兰香。

照例是温杯摇香，烫好的盖碗尚有余热，投三克茶进去，盖上盖子摇几下，深嗅，茶香四溢。再用沸水来泡，快速出汤，一股岩韵出来，继而是馥郁的茶香。岩茶之香，令人肺腑为之一振，脑门为之一新。一小口一小口啜饮，蜜兰香的花香和岩韵，堪比茶中香水。

因为特殊原因，困在某公寓，条件太简陋了，除了我带的一台电脑，其余全无任何娱乐设备，好在有一个烧水壶，洗刷干净，索性泡茶。这次带的是肉桂，牛栏坑的肉桂喝不起，这次的却也不差，是马头岩的肉桂，俗称“马肉”。岩茶的冲泡方法大致相同，都要快进快出。这款马肉也是高品质，茶叶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霜，冲泡开来，满室生香。在幽幽茶香中，看施蛰存先生的书，时间过得倒也不慢，有茶有书，除了心理上有时还因特殊原因被困而不舒服，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

这次泡茶，所用的木叶盏是好友杨凯先生送的。他出差的时候，特意给我带来一盒六只，是吉州窑产的，茶汤浮在木叶上，木叶伏在茶汤中，相映成趣。被困的那段时间，我喝光了整整一盒两百克的“马肉”，连木叶盏上都养出了包浆。

2023年春天，杨凯在病床上给我打来电话，他身体不太好，化疗了好几次，我却都没有去看他。他是个要面子的人，化疗之后势必会与以前容貌有很大改变，我们之间形成了默契，电话问候，彼此不见。他问我，老兄，要不要让武夷山那边的朋友快递点岩茶来，我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这时候还想着为兄，实在令我汗颜和不安。快递很快就到了，也是两百克，“三坑两涧”的茶各两泡，可谓集齐了核心产区岩茶之大成。喝的第一泡是慧苑坑的岩茶，茶气十足，喝出了汗津津的感觉，肺腑浩荡透彻。这盒茶我才喝到三分之一时的一个早上，听到了杨凯离开我们的消息，瞬间愣住，眼泪落在了木叶盏里，砸出了声响。

真是人生无常，那盒岩茶被我封存了，打算每个杨凯的祭日拿出来，喝上一袋，只为怀念他。好茶理应当季喝，遇茶且呵呵，岩茶能存，两年至少是不碍事的，对一个人的怀念应该像茶香一样，茶喝完了，香早已浸润到碗盏中。人生忽然，不如吃茶。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0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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