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素盘 | 致中年的我们

■明素盘

清晨照镜子时，发现白发又多了几根。它们倔强地立在黑发里，像冬日里未化的残雪。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这些银丝，忽然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在梳妆台前一根根拔掉白发。如今轮到自己，却懒得动手了——白发是时光的印记，拔得掉一根，拔不完岁月。

人到中年，身体开始发出各种信号。肩颈酸痛，膝盖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是内置的天气预报；熬一次夜，三天都恢复不过来。这些变化来得悄无声息，却在某个清晨突然提醒你：青春已经退场，衰老正缓缓拉开帷幕。

上培训课时，学生们都叫我“老师”，眼神里带着对前辈的敬畏，我意识到在他们眼中自己已经是那个“过来人”。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仰望着我的老师，如今轮到自己被这样看待，才懂得每个时代都有它的局限与骄傲。

整理杂物间旧物时翻出一沓明信片。那是二十多岁时旅行收集的，每一张都记录着当时的兴奋与感动。河内街尽头的落日、京都寺庙里的红叶、拉萨街头转经的老人、西班牙的小镇……这些地方现在随时可以去，却再也没有当初那种悸动。中年人的困境在于：买得起年轻时向往的一切，却失去了那份纯粹的欢喜。

五年前去参加初中同学的聚会。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们，如今都有了肚腩和皱纹。酒过三巡，话题从当年的理想抱负，变成了孩子的升学、父母的健康、房贷的压力……有人喝多了，红着眼睛说：“没想到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众人沉默，举杯饮尽杯中酒。

某天去看电影，银幕上的男女主角为爱情哭泣，为梦想呐喊，眼神明亮得刺眼。观众席上安静，别人看得入迷，我却频频走神——那些撕心裂肺的情感，如今看来竟有些遥远。中年人不是不再相信爱情，只是明白了爱情之外，还有责任、接纳与柴米油盐，这种认知算不算妥协？

回忆父亲生病住院时，我在病房与公司间奔波。看着病床上变形的身影，想起他曾经为我撑起整个天空的伟岸。如今角色对调，我成了家里那个做决定的人，却常常内心手足无措。中年最残酷的功课，莫过于看着父母老去，而自己站在生命的中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经常自己开车在公路上飞驰，披星戴月赶回家，车镜子里的自己面色憔悴，T恤皱巴巴，但想起二十岁时曾发誓绝不做“疲惫中年人”，于是整理好衣服，才打开车门回家。家里大门亮着走廊的灯，餐桌上罩着妈妈留的饭菜。这一刻明白，妥协未必是失败，也可能是另一种成全。

开始喜欢逛菜市场。看着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讨价还价的主妇们，便感到一种扎实的生机。年轻时追求精致餐厅，现在反而觉得菜市场最抚凡人心。挑一个熟透的番茄，闻闻它的清香；选一把嫩绿的小葱，看它们水珠未干的样子。这些简单的快乐，年轻时不屑一顾，如今却成了生活的解药。

失眠的夜晚越来越多。躺在床上任思绪飘远，想到二十岁时狂欢到凌晨的精力，三十岁时加班到天亮的干劲，如今只求一夜安眠而不得。起身披衣走到阳台，城市的灯火依然璀璨，却照不亮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点一根烟，却不抽，只看那烟圈在夜色中消散，如同那些逝去的年华。

终于理解父亲当年的沉默。年轻时觉得他怕事懦弱，现在才明白那是包容与隐忍。生活的重担压在肩上，说出来的是抱怨，咽下去的才是担当。如今自己也学会了回到家门口时在车里多坐五分钟再上楼——这独处的片刻，是否也是很多中年人为数不多的自由？

重读年轻时喜欢的书，感受完全不同了。曾经为《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叛逆叫好，现在却心疼那个迷茫的少年；曾经向往《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奢华，现在看到的是繁华背后的空虚；明白了《河的第三条岸》中父亲的隐喻……这些年的阅读，不过是在字里行间寻找自己曾经的影子，与过去的自己对话。

那些成长中的记忆成了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如今与家人一起的时光更感珍贵，或许是懂得了责任之重。偶尔会梦到学生时代，梦里那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在阳光下奔跑，醒来时发现枕边已湿。不是怀念那段时光，而是怀念当时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中年的烦恼在于看得太过清楚，而青春的可爱在于懵懂无知。

平日在家时，喜欢到后花园看那些花花草草。薄荷、紫苏、玫瑰、千里香、无花果、枇杷……慢慢长成植株，开花结果。喜欢看一粒种子破土而出，感受生命最原始的奇迹。年轻时追求立竿见影的效果，现在懂得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修行。给绿萝浇水，替多肉晒太阳，这些小事成了日常的仪式，安抚着自己。

整理手机相册，发现近年的照片大多是风景和茶，少有自己的影像。年轻时爱自拍，现在却躲避镜头，不是不爱美，而是接受了容颜的改变，更愿意做镜头后那个记录生活的人。朋友说，中年人的相册就是一部隐形的自传。

无论去到哪个城市，只要有闲暇时间，我都会找一间咖啡馆坐一坐。偶尔会抬头观察四周的陌生人：那个对着电脑皱眉的年轻人，多像当年的自己；那对低声争吵的情侣，让我想起爱情曾经的轰轰烈烈；安静看书的老者，则是未来的投影。中年的旁观，是在别人身上看到一次又一次生命的轮回。

致中年的我们：我们不再年轻，但也没有老去；我们失去了一些可能，却获得了更多理解；我们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却因此更加圆融。站在人生的中途，前路依然漫长，而回望来时的足迹，又有哪一步不算数？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3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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