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
翻开《抱愧母亲》那篇旧文，我才忽然意识到，母亲已走了八年。如今，父亲也年近八旬，垂垂老矣。平日里，父亲坚持自理，看病都不愿麻烦子女，让我忽视了他的年龄。我的记忆仍停留在八年前，认为父亲“刚七十岁出头”，这些年忙于事务，关心老人太少，连老人的年龄和生日也忘记了，实为不孝。
父亲出生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是家里长子，兄弟姐妹6人。高中毕业后就去农村学校任教，一边教书一边养家，培养弟妹们成长。和母亲结婚后，课业繁重，交通不便，孩子们出生后也顾不上照料。
1982年，我上小学时，父亲为了我们上学方便，将家迁往百十公里外的县城。家里姐弟五人，学校分的一间宿舍不够住，只能借宿别人办公室。为了改善家里住宿条件，父亲三次借钱建房，累下一身病。家境贫寒，子女众多，父亲放下读书人的架子，在工作之余还和母亲到石家庄批发布匹补贴家用，这一幕常常留在我记忆深处。
印象中，父亲早出晚归，来去匆匆，和家人相聚的日子很少。儿孙们出生后，母亲常年离家照顾，父亲一人在家坚守，毫无怨言。一次，他突发疾病晕倒在家，是邻居叫来开锁师傅开门，及时将他送到医院抢救，才算挺了过来。
父亲常念叨，年轻时没顾上照料家人，现在要补上。每次来家总要帮我整理家务，送小孩上学。吃饭间隙，他常常教导我如何做人做事，有时当着家人的面批评我。时间长了，我嫌他烦，经常笑他的迂，跟他顶撞几句。这些年年岁渐长，慢慢醒悟过来，才明白他都是为我好。
父亲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常讲要培养良好的家风，教育好子女。我们姐弟五人上学工作期间，他操碎了心。弟弟毕业，父亲陪着他往返代县、河曲、太原数十趟，终于找到心仪的工作，而父亲也累垮了。
近期，他拖着年迈之躯重新修订家谱，把几代人的经历编撰成册，他想让我们刘家坚韧、善良、厚德、勤劳的家风一代代传承下去，让子孙们记住前人的不易与付出。
每到节日，他总要给我打电话，催我回家给母亲上坟。母亲走得匆忙，子女们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手足无措，匆匆处理了后事。父亲说，这是他最对不起母亲的事。母亲辛苦一生，忙完子女忙儿孙，连一天福都没享过，自己没有照料好她。母亲走后，父亲重新修缮了坟地，每次上完坟，他都要在那里伫立许久，说对不起她，这也成了他年迈后唯一的精神寄托。
春节前，他不顾年迈之驱，又来帮我处理家务，一天忙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他把我叫到一边，拿出一个小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家里的事，他说，你是长子，应知道这些事情，包括他提前安排的身后事。我瞬间泪眼模糊，眼前不禁浮现出朱自清文章《背影》里的那个老父亲单薄瘦弱的身影，为了子孙，无怨无悔，负重前行。想起自己的不孝，想起这么多年父子一场，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父亲。想起母亲走后，父亲孤单无助；想起这些年父亲一个人不容易，我没能照料好他。
如今，他身体大不如前，只是牵挂我们。他像一棵大树，为子女遮风挡雨，鞠躬尽瘁。年轻时，他东奔西走，为儿女几多付出，操尽心血；年老后，母亲走得急，他强忍着悲痛，独自支撑起这个家，既当爹又当妈，替母亲护佑我们……
他的坚韧、自强、厚重，是我们永远学不完的宝贵财富，是刘家后人一代又一代要传承下去的良好家风。感恩伟大的父亲，感恩伟大的父爱，我辈还当传承家风，奋力前行。
来源：《南宁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6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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