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付先
“阿九兄弟，给我来个瓜，在这吃！”每天傍晚跑完步，大汗淋漓的我总会来到贵州路与民生路交会处的十字路口，坐在阿九西瓜摊旁的马扎上“埋头苦干”几块西瓜，炎热天气，既是消暑解渴，也是补充运动过后流失的水分。
卖西瓜的小哥是个本地人，“90后”，在家族排行第九，故被唤作“阿九”。阿九浓眉大眼，身材修长，虽然脸庞因为长年摆摊被晒成了古铜色，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嘴角无论什么时候总是带着笑容。
我坐在小马扎上，看着阿九熟练地用左胳膊搂起刚过完秤的西瓜，装入已经打开的红色塑料袋中，用右手提着递过去：“大姐，您拿好，好吃再来呀。”然后走到三轮车前，从车上的绿皮西瓜中挑出一个七八斤左右的放在车的案板上，用左胳膊按住西瓜，右手握刀，利落刺下。随着“咔嚓”一声，西瓜被阿九切成两半，露出红润鲜亮的瓜瓤。之后，阿九又抡刀唰唰几下，便将半个西瓜切成均匀的扇形片状，装入盘中，端到我的面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笨拙，可我却看见他圆秃的左腕关节处，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认识阿九是去年夏天的一个黄昏，我下班骑着电瓶车，慢悠悠地穿过这条喧嚣热闹的街道。熙熙攘攘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人群中叫卖声此起彼伏。整条街巷有三四家卖西瓜的摊位，阿九的摊位前人特别多，那辆刷着蓝漆的三轮车上，整齐堆放着绿皮黑条的大西瓜，每颗瓜的顶端都带着新鲜的瓜蒂和绿色藤叶。三轮车放平的挡板上，放着刚切好的西瓜块，红色的果肉在路灯下泛着诱人的光。阿九忙得不亦乐乎，一边站在三轮车旁边称瓜、算价、装袋，一边不停地回应着顾客的问题：“放心吧，保证熟了。”“不甜你送回来，包换。”“自家种的，绝对给你够秤。”“尝一尝，不买也没有关系的……”
我等买西瓜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阿九的摊位前，精挑细选了一个。等阿九过完秤装好袋将瓜递过来时，我才赫然发现他竟然没有左手！当时，我脑袋轰的一声，呆呆地盯着他残缺的左手腕，内心五味杂陈。想起自己刚才翻来覆去地挑选，反复讨价还价，甚至要求他给抹掉零头的行为，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机器吃的，一口就咬掉了。”阿九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挥挥左胳膊笑着说，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不悦。此时我也缓过神来，赶紧一边说着不好意思，一边掏手机付款，之后赶紧骑车回家。回家后，我的心情依然久久不能平静，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决定每次路过都买个瓜。
从那以后，我成了阿九西瓜摊前的常客。知道了阿九来自本市农村，三年前在一家肉联厂打工时，被机器绞伤，截去了左手。此后，他在工作中屡屡碰壁。得知家里的亲戚种西瓜，他便找去帮忙，一只手搬西瓜，装上电三轮来市区卖，这一干就是两年。相比于大多数人羞于提及的失败，阿九却大方承认。他告诉我，受伤以后有段时间他非常颓废，对生活也丧失了信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看着父母的年纪越来越大，阿九觉得自己需要勇敢面对未来的生活。每天在十字路口摆摊卖瓜的活儿，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勇气和动力，也让他们一家有了赖以生存的生计。
阿九的西瓜新鲜、足秤，我经常去他那里买；遇到单位团建或者走访亲友时，我也让他帮我预留好；平时逢人也替阿九的西瓜摊做“宣传”。渐渐地，小区邻居、办公室同事都知道了有个卖西瓜的“独手小哥”，瓜甜人好。有几个还特意绕路去买他的瓜，回来也都说果然名不虚传。我和阿九渐渐熟悉了起来，有时候不卖瓜，也会去瓜车前站着和他说会儿话，讲一些家长里短的笑话，听他分享一些摆摊故事或家中趣事。
阿九说，现在的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左手的生活，还经常“扬言”要和我PK掰手腕，让我哭笑不得。他的父母总劝他穿个长袖上衣，遮盖住残缺的左手，但他认为露在外面，反而会激发他更大的毅力和决心。原来，那些让我们感觉非常恐惧的痛苦和困难，换个视角，也能变得如此风轻云淡，这让我越发敬佩阿九。阿九常说，做生意要“实在做事，品质留客”。所以，他卖的瓜永远是最新鲜的，秤永远给得高高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保持着乐观与尊严。
“大哥，今天的瓜甜吗？”阿九忙完，拉了张马扎坐在我的对面。“又甜又新鲜！”我边吃边问道，“吃晚饭了没有？”“点外卖了。”阿九答道。这时，一辆电瓶车疾驰而至，骑手停在阿九西瓜摊前，将外卖递给他。阿九接过外卖，又顺势从旁边拿起两块切好的西瓜递给骑手。骑手推脱不过，连声感谢地收下了。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我有些感动。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虽然被命运捉弄，却依然对世界心怀善意的阿九，就是这个十字路口最温暖的存在。
又有人来买瓜了，阿九又重新带着笑容起身迎接顾客。我付了钱，提着刚买的半个西瓜往家走去。夜幕降临，北海霓虹璀璨，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我想，在每个充满市井烟火气的十字路口，应该都有很多像阿九这样的小生意人，他们用辛勤的劳动和汗水点缀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也守护着各自家庭的小小幸福。这些平凡的身影，构成了这座城市最温暖的民生画卷，也为我们的生活增添了一份独特的韵味。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9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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