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莹 | 脊背上的家

■黄莹

童年记忆中,母亲的脊背常弯成一张弓。

天刚蒙蒙亮,她就带我们进山砍柴。我们将柴捆抬上她的肩膀,她缓慢站起,腰深深弯下去。山路崎岖,木柴每斤只卖几厘几分钱,这微薄的数字,是她用汗水累积的。在贫瘠的土地上,母亲弯折自己,挺起一个家。

母亲的脊背,于我而言,更是最初的、移动的“家”。姐姐说,我刚出生时离开母亲就活不了,夜里一离手便哭。为不影响家人,母亲常用背带将我牢牢缚在背上,靠着通阁楼的木梯,半睡半醒地,一站就是一个通宵。那样的夜晚,山里伸手不见五指,风声、虫鸣、野猪的哼哧令人胆战。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母亲的脊背就是我的整个世界。那脊背并不宽厚,却为我阻挡了恐惧与寒冷。后来我穿上她捡碎布、熬树胶、一针一线纳成的“百衲鞋”,鞋底硬邦邦,却异常踏实,就像她的脊背,承载起我摇摇晃晃的人生。

我们走出大山后,生活变好了,母亲早年种下的玉桂、八角郁郁葱葱,已成树林。我们接她到城里,她却闲坐不住,说“周身不舒服”,执意回到大山。只有回到她的山、她的地,呼吸才顺畅,生命才饱满。这时,她的脊背奇迹般地挺直了些。她仍劳作,但不再为了生存,而是生命本身的需要。她在晨雾中巡山,在夕阳下归家,背影融入苍翠,像一棵老树,舒展开自己的枝条。我见过她最舒展的样子,是坐在老屋门槛上,看满山玉桂林在风中泛起银浪。阳光穿过叶隙,在她微驼的背上洒下光斑,那脊背在光影中显得异常柔和,仿佛与山峦的曲线达成了永恒的和解。

母亲活到102岁。她走时很安详,为她换寿衣时,我轻轻抚过她的背,那曾经弯成弓、又渐渐挺直、最后在土地中获得舒展的脊背,此刻平躺着,像一片终于可以安心沉睡的山坡。我想,她那瘦瘦的、背我度过无数长夜、挑起生活重担的脊背,终于可以彻底挺直,休息了。整理遗物时,我又看到那条磨得发亮的背带,还有我小时候的“百衲鞋”,它们安静地躺在一起,像一段岁月的注解。我把脸埋进背带,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汗味、奶香和山野气息的味道。那是“家”最初的味道,是脊背上的味道。

如今我明白,我们欠父母的,永远无法还清。那份恩情,已融入骨血。母亲的脊背,是一座桥,我们从此岸走到彼岸,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她的脊背,也是一条路,教会我们如何在负重中前行,在弯曲中坚韧。

她的爱,是桥下永不干涸的河水,流淌在我们的血脉里。而当我自己的孩子趴在我背上,用小手环住我的脖子时,我忽然感到一种温暖的传承。我的脊背还不曾弯过,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它也会弯成一张弓,一座桥,一条路。那时,我也会像母亲一样,在弯曲中挺起一个家,在负重中走出一条路,让爱在脊背上一代代传递。

来源:《广西民族报》2025年12月26日第06版:岜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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