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艺
我的家乡在六峰山下。
庚子年初，“一起去爬山吧？”一部悬疑电视剧《隐秘的角落》中主人公张东升的一句话，使六峰山就此成为“网红”。山势迤逦的六峰山，位于广西灵山县城中央，虽然海拔只有300多米，却因为喀斯特地貌造就的鬼斧神工，孕育了山下一个风景绮丽的古镇，宛若璀璨的明珠，镶嵌在鸣珂江两岸，沉醉在冬夏春秋的阳光雨露里。
要说乡愁，对我来说，最久的表现，还有家乡的大粽。它承载了我对家乡深深的思念与怀恋。每当新春佳节来临，那份对家乡的乡愁便会如泉水般涌上心头。总是想起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的腊月岁尾，母亲就开始忙着张罗糯米、绿豆和粽叶等，我知道母亲给伯母送去这些食材，就是要包大粽了。母亲总是说：“不包大粽怎么叫过年？”
灵山大粽传之久矣。每年春节前夕，家家户户都包大粽。大粽采用本地优质糯米、野生冬叶、绿豆、五花肉或猪脚等配料，根据民间传统工艺精制而成，体形如枕，风味独绝。之所以称为“大粽”，是因其体丰腴，重量惊人。家乡人讲“白话”（粤语），称大粽的单位不说“个”或“只”，叫“条”，这个称谓从何而来，至今我仍不知所然，既然已经约定俗成，便不去考究了。一条大粽小者数斤，大者甚至可达百斤。又因其历史悠久，工艺独特，被社会广泛认可，灵山大粽作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代表之一，登上了央视2025年非遗晚会舞台，让人们欢聚一堂，共享美食之乐。
我离开家乡数十年，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古稀之年。虽然离开了家乡的六峰山，但对六峰山以及山下的人物故事仍旧占据心间，那个年代的风物世情也令我回味难忘。
那时候我们住的院子都是平房，院子里住的人多有知识且很淳朴，由于文化生活单调，人们喜欢聚在一起拉家常，邻里间相互串门闲聊交流感情是每天的日常之一，就算是住得远些的，路过家门时也很愿意进屋坐坐，简单的日子里总透着温馨。伯母是与我家住在同一排平房的邻居，她住东头，我们住在中间。她姓邱，她的先生与我母亲同在一个办公室工作。她善良好施，热心待人，真诚大方，乐观豁达，院子里的人们都亲切地称她“伯母”。伯母声高话平，办事认真，手工麻利，活儿做得精细。她在工作之余总是为邻居们忙个不停。伯母在单位食堂工作，她的厨艺是没话说的。夏天，她时常做些槐花粉、绿豆汤或黑凉粉给邻居们降降温；冬天她就熬点赤豆红枣糖水或者木薯糖水给大家提提气。尤其因为她包的大粽用料精细，比例适当，品种多样，味道香纯，深受邻居们的喜爱。伯母一天能包上百条大粽，且每条大小一致，不差半毫，这一手艺使不少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腊月岁末包大粽简直就是院子里的一场热热闹闹喜庆聚会。左邻右舍都有一颗热情的心，女主人们几乎都出动，犹如家人一样温暖如春。包大粽的场地就摆在伯母家门前的树下。那天的晨雾未散，伯母早早把她的小方桌搬到院子里，然后把一捆捆绿色的粽叶在青石板上铺展开来。这时女主人们就把自家的糯米、绿豆拿来，有的人浸糯米，有的人淘绿豆，有的人洗粽叶，但到了包粽的时候，伯母都要亲自动手。她十分讲究，每一条大粽放多少米，铺多宽多厚，加多少豆合适，先折哪边的叶子，只有她能把得准。
小时候，我总爱伏在小方桌边，见伯母双手上下翻飞，白花花的糯米从她的指缝间流成银河，伯母仿佛是灵巧的织女，用上好米酒、姜末葱末、精盐腌渍一至两天的五花肉和脱了绿皮黄澄澄的豆瓣缀作繁星，然后在铺叠好的三层粽叶上巧妙地把米、肉和绿豆垒成长方梯形，把粽叶裹上，再用线绳捆好。包制时，她用手轻轻地撮，小心防止把粽叶戳破，掌握的速度、力度、饱满度，都大有学问，马虎不得。那么复杂的流程对别人来说，甚是麻烦，但对伯母来说，那都是家常便饭，让大家吃得称心才是最重要的。如今想来，伯母那些熟练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她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仿佛粽叶把岁月的光阴紧紧捆上。因此，我母亲和女主人们对伯母的手艺不停啧啧赞叹，围着旁边一边给伯母递这递那，一边谈笑风生。如今想起，彼情彼景，一派欢乐气象，质朴本真，简直就是一幅色彩动人的家乡民俗图，成为那个时代独特的记忆。
院子几十户人家的大粽要包一两天，虽然开早，还是摸了黑。夜里，包好的大粽要在院子临时搭建的炉灶架起的几口大镬里煮上七八个小时，煮的过程中还要不断加水，防止烧焦。煮至三四小时后，要翻粽，把镬底的粽调上来，把上面的粽放到镬底，才能确保每一条熟透并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浓郁粽香。因此，累了一天的伯母该休息了，就由各家的女主人们轮流值班添柴加火加水，到了时间，得报请伯母检验后方能出镬。
第二天一早，家家户户就可以吃上伯母亲手为我们做好的大粽，我们就开始过年了。当母亲打开热气腾腾的大粽那一刻，一股浓浓的香味扑鼻而来，整个院子都香了。我和姐妹们迫不及待争抢着用勺子把玉一般晶亮的米粽，连同五花肉的鲜香、绿豆的醇香、糯米的浓香和粽叶的清香送进嘴里，未及咀嚼，唇齿已充满欢颜，一种无上的美味浸透味蕾，盈满口腔，极鲜美，极醇厚，明香合着暗香，带着糯糯的质感，自是美不胜收。尤其那块鲜美的五花肉经过一天的腌制和一夜的熬制，色泽饱满，烂而不散，入口即化，舌尖缭绕，实乃人间至味，妙不可言。现在的人讲究养生，很少吃肥猪肉了，但是家乡的大粽依然热爱肥猪肉，用伯母的话说：“香呀，没有五花肉做粽心怎么能做出这样的美味？没有这样的味道就不是灵山大粽了。”就这样，年复一年，伯母包的大粽吃了许多年，伯母慈爱般深厚的情缘一直留在我和家人的心中，简单而真实，充满温情和诗意。家乡大粽几乎就是我一生的记忆，一条大粽包裹着我一辈子的感触，日久弥珍。
回到岁尾的晚上，去感受那暖融融的想念，我的心就像一颗种子仍保存着生命的火焰。那最有年味儿的大粽香，让我梦中回了家，在“家乡的味道”里，心中恍若遇见了我深深怀念的伯母和她身边的许多邻里，一个个幻化的身影，突显在了我的眼前。
一条大粽，时间静止。
（冯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出版著作《红色的沉思》《桂海苍茫》等十余部，曾获第四届、第八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人民文学》2021年度特别奖，《民族文学》2021年度奖等。）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4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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