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艺 | 维也纳:在音符的河流里泅渡

■冯艺

当我踏上维也纳的街道路面,当暮色如低音提琴的泛音般缓缓沉降,仿佛能听见那些上上下下的石阶在足下苏醒。它们被白日的喧嚣磨得温润,此刻却承着月光的重量,一级一级,悄无声息地调成渐弱。那“渐弱”不是声音的消亡,而是沉入地底,汇入这座城市永不枯竭的河流。

我总感觉,莫扎特就曾站在这儿,或许在某个月光同样慷慨的夜晚,他将手中未完的乐谱轻轻揉碎——不是愤怒的撕扯,而是孩子气地一扬——那些纸片便扑棱棱飞起,化作维也纳广场上永不倦怠的鸽群。它们咕咕的鸣叫,不是单纯的鸟语,是一个个来不及坠地的音符,是多瑙河水在星光下溅起的、最剔透的一颗颗水珠。

循着水珠的痕迹,我推开一扇咖啡馆的玻璃门。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陈年咖啡豆的焦香与奶油甜腻的暖意,扑面而来。施特劳斯父子的圆舞曲,正从门楣上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像一个永恒的旋涡。那不是播放,是“旋转”。我看见那旋律的金线,缠绕着吊灯的水晶璎珞,拂过绅士们浆硬的领口,在淑女裙摆的涟漪里打着旋儿,最终又回到空气里,不知疲倦。它把时间也旋成了层层叠叠的圆,让人分不清此刻是何时。

就在这金色的漩涡里,我仿佛看见舒伯特那条灵巧的鳟鱼。它从墙壁上某张黑胶唱片的沟壑中一跃而出,鳞片上闪烁着录音时的细小噪波。它在谈笑风生的人们头顶轻盈地游弋,绕过银质咖啡壶升腾的热气,偶尔在谁的白瓷盘沿一甩尾,“叮”的一声脆响,便吐出一串只有内心耳朵才能听见的、银亮的气泡。那气泡里囚着的,是《鳟鱼五重奏》里那段永远天真又永远令人心碎的钢琴快板。

旋律是丝绸,而结构是骨骼。当我站在圣斯蒂芬大教堂投下的巨大阴影中,仰望那刺破云层的哥特式尖顶时,这想法便如钟声般击中了我。那尖顶是凝固的、指向终极的强音,是贝多芬在失聪的黑暗里,用意志力从石头中劈砍出来的“命运”动机。云层被刺穿,天光泻下,仿佛天堂投下的一束追光。不远处,城市公园的池塘里,几只天鹅静静浮着。其中一只忽然曲颈,以喙轻点自己的倒影。涟漪一圈圈荡开,水中的教堂尖顶随之柔软、扭折、变形——那一刻,倒影中的整座教堂,化作了一架巨大无比的管风琴!那天鹅的喙,便是演奏家按下琴键的手指。一个无声的低音通奏,从水底最深处震颤而来,顺着我的脚底爬满全身。这庄严的、建筑般的结构感,与咖啡馆里那些流转的、丝绸般的旋律,如此不同,却又在这座城市的水与石、天与地之间,完成了一次隐秘的对位。

黄昏的褶皱,真的可以被熨烫成丝绸吗?当我离开教堂,漫步至黄昏的多瑙河畔,我信了。施特劳斯的圆舞曲不知从哪条游船的灯火里飘来,更加绵软、悠长。它贴着宽阔的、深蓝色的河面滑行,所过之处,河水那被晚风吹起的细密皱纹,竟真的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一寸寸抚平,熨帖成一大匹光滑流转的、暗蓝色的丝绸。这丝绸铺向天际,将日与月、昼与夜缝合得天衣无缝。这是维也纳的魔力:它将最磅礴的命运叩问,与最轻灵的生活欢愉,毫无窒碍地编织在一起。贝多芬的怒吼与施特劳斯的欢笑,在这黄昏的河面上,达成了奇迹般的和解。这和解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高的理解——理解了生命原就是一部宏伟的复调,苦难与甜美、抗争与享受,是同时鸣响、不可或缺的声部。

夜色完全降临。我来到市政厅公园那片著名的槭树林。月光将贝多芬铜像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槭树纷乱的枝影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仍在指挥着一支由沉默树木组成的乐队。我屏息站在他的塑像前。风起了,满树的叶子骤然颤抖起来,哗哗作响,但那不是普通的叶响。我闭上眼,用全身的皮肤去聆听。我听见了——那沙沙声里,有《田园》第一乐章晨雾弥漫般的弦乐轻颤,有《悲怆》奏鸣曲左手沉重的低音步伐,有《欢乐颂》朴素如民歌的旋律动机,甚至还有《槭树》那首艺术歌曲的片段……无数柔美或澎湃的声响,化作树液,在这些槭树的每一道叶脉里奔腾、流淌。贝多芬,这位用音乐与命运肉搏的巨人,他的愤怒、他的柔情、他的挣扎与凯旋,早已渗入了这片他钟爱的土地,长成了这些根须深扎的、沉默而伟岸的树。它们不言语,却时时刻刻,都在风中演奏着他浩瀚的灵魂。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维也纳于我,于所有朝圣者而言,究竟是什么。它不是一个地理名词,不是一个由景点与博物馆构成的集合。它是一具依然温热的、巨大无比的躯体。施特劳斯的圆舞曲是它脉管里永远奔流的热血,是生命本身欢愉的律动;莫扎特的旋律是它呼吸间吐纳的芬芳,是穿越尘世苦难后仍保有的神性灵光;舒伯特的歌唱是它神经末梢细腻的颤动,是每个平凡瞬间里捕捉到的永恒诗意;而贝多芬,贝多芬那构建宇宙般的乐思与不屈的意志,是它的骨骼,是它赖以站立、行走、承受一切命运重压的脊梁。

我,一个异乡的过客,步履所及,不过是这巨人身躯上极微小的一点。但我血液里那由无数聆听与想象滋养出的乐谱,确确实实在这里“发芽”了。它们不是凭空生长,而是我的渺小生命,与这座浩瀚的音乐生命体之间,一次珍贵的“共振”。我不是在参观,我是在被它“经过”。它的街道经过我的脚掌,它的旋律经过我的耳膜,它的历史经过我的认知,而它那融汇了无数音乐家悲欢的灵魂,正试图经过我全部的身心。

离去的时候,我再次走过那些月光下上上下下的石阶。它们依然静默,依然在完成那个永恒的“渐弱”。但我知道,这渐弱并非结束。它只是沉入更广阔的寂静,沉入维也纳地底那条由无数音符汇成的、温暖的河流。而每一个曾被它打动过的灵魂,都成为了这条河流一道细小的支流,在各自生命的旷野上,继续它未完成的或柔美或澎湃的流淌。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2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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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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