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艺
故友陈哲写过一首歌，凄美忧伤的旋律里诉说着一个真实的故事：有一个护鹤的女孩，为救一只受伤的丹顶鹤，滑入了沼泽地，再也没有上来……这段生命与爱的传奇，是一代人的记忆，悲凉，动人。
“丹顶宜承日，霜翎不染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之前，我没见过丹顶鹤，但读过唐代诗人刘禹锡的诗句，听过陈哲这首歌，在这些诗歌意境中，我猜想这个女孩早已羽化成鹤，与那些鹤群排云而上，飞向了高远的苍穹。
初冬时节，我有缘来到这个故事的发生地——盐城。
风从黄海上来，掠过亭湖滩涂，长空如洗。碧蓝的天空下，湿地水杉林立，水草摇曳，波光潋滟。海风的吹拂，阳光的沐浴，这里生长着大量水生生物，每年引来数以万计迁飞候鸟驻足大快朵颐，成了候鸟们往返休整的优质驿站。因为这里气候适宜，还有水生王朝的玉盘珍馐，迁飞的许多丹顶鹤有的不再飞往更远的地方，栖留于此。因而，数百只丹顶鹤常年快乐穿梭于水草万顷，给湿地带来无限的生命气息和色彩。
我行走在被潮水洗过的软泥上，听到脚下有细密的声响，像一首缓慢铺陈的史诗，宏阔而细腻，充满了生命征服生命的壮丽与残酷。它从水中来，最终又走回陆地中去，在潮起潮落中完成一轮伟大的生态轮回。沿途一个个低洼处承接着大海的呼吸和天空的眼泪，像一面面被岁月磨旧的滤镜，云影慢慢滑过，芦苇在镜边轻轻梳着白发，把湖荡理得安安静静。
木栈道向湿地深处延伸，曲折如一条不愿惊扰的思路。我不自觉地把脖子伸长，使劲儿让目光越过水草的尖；我把呼吸放慢，怕惊散这片湿地的节奏。
忽然，一只丹顶鹤从远处贴着一片芦花飞翔而来，轻盈如絮般落在水边，亭亭而立，一腿微曲，长颈向天，像是一幅无需落款的画。它羽毛洁白，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一种气韵，像初冬的新雪，不染一丝尘埃。墨色的翅羽，如毛笔勾勒，是这留白画卷上精绝的笔触。而头顶那一点丹红，便成了整幅气韵流动的魂，在素雅的底色上，精心点缀的一抹灿烂。但见它不慌不急，黄色脚爪迈出的步子曼妙而轻盈，悠闲自得。它低头、抬颈，动作像诗里的停顿，让时间有了形状，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从容，难怪古往今来世人都把它称为“仙鹤”。
不经意间走到栈道的拐角，我看见一片开阔的浅滩。十几只丹顶鹤闲散这里，有的低下头嗫水，又昂起头戏水，喷出一条条水柱，水花落在平静的湖面上，出现了一个个的圆圈；有的微微张开翅膀，美滋滋地用它又尖又长的细嘴在湖中捕捉鱼虫；有的轻轻抖落羽尖的水，安静地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它们的影子在水里重叠，又被风吹散，像一幅不断变化的画卷。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想把自己变成画的一部分。就在此时，不远处，两只仙鹤一前一后朝我走来，毫无顾忌，竟然并立在我的跟前，它俩相互凝望，慢慢靠近，长长的尖嘴相向轻轻碰了一下，像情侣一般。然后各自散开几步，挺胸昂首，回步转颈，或展翅作舞，或引吭高鸣。我想，它们在用舞姿展示着自己独特的魅力，用婉转的叫声向我诉说着自然的神奇和美好。常有人说，“丹顶鹤在人前舞蹈，见者好运吉祥！”我是凡人，想到此言自然心生欢喜，毕竟这美妙的具象传达着丹顶鹤所象征千年不老不侵尘俗的文化意义。
夕阳已泛着金色，为湿地与鹤群披上温煦的外衣，我的脚下感觉泥土在起伏，像心跳。我忽然明白，这里的美不是瞬间的冲击，而是持续的呼吸，是湿地的生命在流动。一群丹顶鹤在一片黄色的芦苇和绿色的水草的衬托中，仿佛大自然打翻了调色盘，这生命的色彩，每一眼都撞在我的心上。这一刻，我站在宁静的湿地上，顿觉尘虑一清。世界变得很简单：天、水、草、木、鹤、我，以及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
我想起小时候在课本里读到的迁徙，那些关于远方与归来的故事，原来都藏在这白羽与红冠之间。丹顶鹤从遥远的北方飞来，飞过河流、飞过平原、飞过城市的灯火，最后落在这片黄海之滨的湿地。它们的翅膀上，印着季节的密码；它们的脚步里，藏着对温暖的忠诚。
我沿着观鹤的步道继续行进，用追问的目光阅读着这片土地，读水杉的正直，读芦苇的坚韧，读水面的清澈，读鹤群的从容，读护鹤人的执着……
我想起歌曲中那个女孩，她从小爱上丹顶鹤，上大学选择生物专业，毕业后毅然回到湿地养鹤护鹤。她和那些护鹤的人一样，在寒风里数羽毛，在夜色里守灯火，在清晨更换水位标记，在黄昏记录每一次起飞。我在这里见到了很多护鹤员，他们穿着与芦苇相近的颜色，在远处慢慢移动，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湿地的一部分。他们沿着滩涂巡逻，脚步轻盈，每一步都怕惊扰了正在觅食的丹顶鹤。他们把名字藏在芦苇后面，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神中充满着温柔。他们的身后，是一片被精心守护的土地，是一群年年归来的客人，是一个关于爱与责任的故事。
此时，一只丹顶鹤忽然长鸣，舒展双翅，振翼飞起，其他的鹤也跟着起身，一羽羽白色在晚霞中闪闪发光，一个个长长的脖颈在空中划出优美弧线，一声声高亢清越的鹤唳，是一种来自远古的诉说，穿透云层，在湿地上空久久回荡。
此时，我终于看到它们从《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的远古意象中走来，穿越了唐宋的诗词与水墨，将文人心中对风骨与清高的所有想象，化为了真实可感的形神。它们的飞翔把空气切开，也切开了我的思绪，我知道，鹤群要渐次归巢了，我要与它们告别了。
走出湿地，天色已经暗了。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像一串散落的星星。我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湿地在夜色里虽然变得模糊，但那些生命的色彩已漫进心里。只是，我还隐隐约约听到风儿还在轻轻诉说，这个世界鹤羽振翅，暗淡了多少山水，但也飞扬了世间万物的生态与生气。
大地最美的风景，永远有着“一群丹顶鹤轻轻地轻轻地飞过”……
（冯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出版著作《红色的沉思》《桂海苍茫》等十余部，曾获第四届、第八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人民文学》2021年度特别奖，《民族文学》2021年度奖等。）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4日第07版：银滩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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