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飞伶 | 柿香越山海

■陆飞伶

冬至前一天傍晚,我收到朋友从恭城寄来的一盒柿饼。打开时,闯入视线的是一张朋友手写的小卡片:“时间的礼物”,紧接着一股甜香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拍了几张柿饼的图片给朋友并致谢。她回复:寄来的那盒柿饼,是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柿树结的果子制成的。

柿饼圆润厚实,个个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我拿了一个对着灯光看,里面透出温润的红,像把一抹深秋的夕阳封存在柿饼里。

恭城多山,气候温润,柿树不择地,田边屋后,随处可见。深秋时节,柿子由青转黄,再渐渐染上红晕。柿树的主人并不急于摘尽,总留些在高枝,说是给过冬的鸟儿备粮,也为萧索的冬日留几笔暖色的点缀。这是山野间无声的仁义,人与自然的默契。

我到过恭城,平时还常听朋友说她的家乡恭城的人文风物和山乡巨变。恭城有着400多年种植月柿的历史。恭城所产的柿子个大皮薄、肉质细腻无核,制成柿饼后金黄剔透,就像中秋的月亮,因而得名“恭城月柿”。如今,恭城瑶族自治县已成为全国闻名的“月柿之乡”。依靠“月柿经济”,当地的莲花镇红岩村发展乡村生态游、红色旅游等项目,村容村貌焕然一新,村民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还到过红岩村的柿林,柿树上一个个浑圆饱满、金黄透亮的柿子,像一盏盏小灯笼。那红不是刺眼的艳,而是经了霜,历了风后沉淀下来的温厚色泽。这颜色里,寓意着“事事如意”的期盼,也藏着“红红火火”的朴素愿景。

小时候在上思老家,我爷爷的老屋旁也有一棵高大的老柿树。每年节气霜降前后,是收柿子的时节。堂哥堂姐手拿长竿,约上我去收柿子。长竿的竿头绑着特制的网兜或小钩,专敲打高处的枝干,青青的柿子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我们事先在树下铺好的稻草堆上,所以不怕被摔坏。偶有“破相”的,随手放在篱笆墙上,不消半日,就被小麻雀啄得干干净净。彼时的柿子硬邦邦的,泛着青气,涩得不能入口。

新摘的柿子涩味浓,需要经过一番等待才好吃。爷爷按老法子,10斤柿子配7两生石灰,兑水搅成乳浆。“水要温的。”爷爷用手探了探水温,“不凉不烫,可以把青柿子一个个放入兑好石灰乳浆的大陶缸里了。”我摇了摇爷爷的衣摆,焦急地问:“柿子要多久才熟?”他盖上木盖,笑眯眯地说:“我跟时间公公商量好了,你耐心等几天,他会把涩味都赶走,只留下甜脆。”

每天早上,爷爷给大陶缸换一轮清水。大约5天时间,掀开木盖,青柿子已熟透,颜色变成了黄色。他把柿子捞出来,用井水反复淘洗,石灰的痕迹一丝不留。递给我咬一口,“咔嚓”一声,清甜爽脆。爷爷搓搓手笑:“甜吧?柿子熟透需要时间,急不得。”不催不赶,给青柿子一段恰好的时光,它便可完成由涩到甜的蜕变过程。

如今想来,那缸里浸泡的何止是柿子。那是祖辈传下的耐心,是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教会了我们:万物成熟各有其时,人间最好的滋味,常常就在这不慌不忙的等待里,渐渐地成熟了。

朋友聊起电视剧《长安十二时辰》里,张小敬用苇管嘬食的场景,令多少人生津。恭城月柿,虽不似火晶柿子娇贵,却自有一份内敛与实在。它的甜是慢慢释放的,香是沉静悠长的,恰如恭城的生活节奏,不疾不徐,自有章法。想想,某个冬日,窗外冷雨飘飞,屋内炉火正旺,取来几个软熟的柿子,在炉边微微烘烤。少顷,甜香被热气激发,弥漫开来。剥开温热的皮,吸一口流出的蜜汁,暖流顿时贯通全身,寒气与烦闷随之消散。简单的生活里,有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柿子吃法很多,可鲜食、制饼、酿酒、做醋,也可入菜。云南有柿子辣椒炒肉片,酸辣中透出果实的清甜;东北有冻柿子,在暖屋里啃一口带冰碴的甜柿,凛冽与甘凉交织在一起;长三角常将柿子揉入糯米粉里,煎成金黄软糯的饼,或与米一起熬成温润的粥。小小一个柿子,在人们手中幻化出无穷滋味,背后是多少代人对自然的理解与生活的创造。

柿子不只连着平民的餐桌,也曾走入过帝王传说。它有个威风别号“凌霜侯”。相传明太祖朱元璋年少落魄时,饥寒交迫,幸得路旁柿树上几个冻柿救命。后来他登基,便封柿子为“凌霜侯”。传说真伪难辨,却为这寻常果木添了慷慨之气。它耐得风霜,在万物凋零时仍挂果枝头,“凌霜”二字,倒也妥帖。

在乡野间,柿子还有一个朴素的名字“铁杆庄稼”。“铁杆”言其耐旱耐瘠,生命力顽强;“庄稼”道出了它在饥荒年月的分量。当青黄不接时,满树红柿便成了救急的粮食。它能鲜食充饥,也可晒干贮藏,一棵柿树,担起了一家人渡过难关的重任。这名字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关乎生存的感念。

如今,柿子不再是我们餐桌的救荒之粮。每年12月上旬,恭城瑶族自治县莲花镇红岩村的万亩柿林进入最佳观赏期,村里举办丰富多彩的月柿观赏旅游活动,吸引游客前来游玩,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点。柿子从“铁杆庄稼”的重担下解脱,回归“嘉实”“可玩”的本色。那枝头灼灼的橙红,映衬着今天红火的日子,成了“事事如意”的美好象征。恭城月柿还凭借产地和品质优势深受消费者欢迎;借力“一带一路”,柿子销往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等中亚国家;在中东地区,与沙特阿拉伯、阿联酋等国建立了稳定合作;成功进入了准入标准严格的欧美市场,在加拿大、法国等地的高端商超上架。

我捏着手中柿饼,再次对着灯光细看。这时,朋友的视频通话邀请响起。她说着老家恭城月柿的种种,说月柿如何从枝头摘下,又如何历经一场甜蜜的蜕变……当我问及柿饼里附给我的赠言为何是“时间的礼物”?她的话匣子打开了:这软糯可口的滋味背后,是老一辈传下的手艺,其技艺前些年,已被列入广西壮族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每年深秋,精选的月柿经清洗、去皮后,摆放在竹架上,迎接充足的阳光与山风。晒的过程,须每天翻动,让果实均匀脱水。一周后,开始手工反复捏压。脱涩之后,进入“火熏”环节,然后再次捏晒,塑成中间略薄、边缘厚实的优美饼形。成型后,还要在库房内堆捂约10天,其间须悉心翻动,防止霉变。整个过程至少要花一个月的时间,柿子的表皮才起皱,糖分析出,凝成那层味极清甜,有润肺之效的“柿霜”。的确,每一口层次丰富的糯甜里,都封存着阳光、山风与手的温度。

一盒恭城柿饼,跨越山海,来到我生活的防城港,带着一份甜润的问候,也带着朋友家乡的温度。细细咀嚼,软韧糯香,暖在心头。

来源:《防城港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03版:月亮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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