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
许久没来,河水已明显浅了。弯弯绕绕的三段桥,仅容一辆小车勉强通过,像精巧的民间艺术品,因小巧而更显别致。这是去木场的必经之路,路旁草木却还裹着一身秋装。
往日苍青的水杉缀满青果,颗颗圆实的果子藏在枝叶间。枝叶婆娑低垂,叶缘已泛微黄,似染了几分倦意,又浸着些许醉意。即便如此,水杉依旧是水岸沉默的护卫。牵牛藤简直是长疯了,在地面铺展还不够,索性攀上水杉树干,千丝万缕缠着枝干往上攀。开着淡紫的小花,结着饱满的籽,越爬越高,越高越起劲儿,那股痴缠模样,简直是蛮不讲理的鲜活。底下的芒草,渔人割过的茬上又抽出新绿,嫩生生的叶片还带着初生的稚气。大芋、五色草、鬼针草、蟛蜞菊挤挤挨挨,铺天盖地争抢着地盘,奋力生长的劲头,谁也不输谁。蝴蝶是自由的精灵,这边蹁跹,那边流连,在鬼针花上歇歇脚,又到蟛蜞菊瓣上嗅嗅香,薄翅不知疲倦地扇动,勤快得像个赶场的信使。
忽有鸟雀声声啼鸣,循声望去,草木深处却寻不见踪影。正疑惑时,一只大鸟倏地从树根下“嗖”地腾起,箭似的斜掠过树梢,转眼便没了去向。这片木场原是鸟雀的乐园,它们每日穿梭觅食、鸣唱。有的蹦跳在芒草新抽的嫩茎间,尖喙轻啄草籽时脑袋一点一点,像在与风对暗号;有的悬停在牵牛藤旁,爪尖勾住藤蔓荡着秋千,啄食紫花旁的蚜虫,翅膀扇动的簌簌声混着细碎的啄食声,成了草木间的私语。每株草木、每寸泥土,都刻印着它们的足迹。不远处的大鱼塘覆盖了一层白色塑料薄膜,冬日已至,渔人一早就为塘里的鱼备好“暖被”,好抵御严寒霜冻。
再往前,一丛葛藤在路边铺展,还顺着斜坡蔓延到水沟里,绿得鲜嫩蓬勃,仿佛全然不知季节更迭,秋已尽,冬已悄然而至。葛藤蔓上开着细碎的蓝花,叶片沾着晶莹的露珠,这般轻轻一点缀,便成了天然的景致,随随便便、自由自在地生长着,已是一幅美丽画卷。
这边的凤凰木墨绿如泼,像正值青春的少年,许是田土肥沃,吸足了养分,才长得这般枝繁叶茂。紫花风铃满树繁花,繁密得数不清,形如小喇叭,又似细漏斗,风过处花影摇曳,仿佛真有“叮叮当当”的铃声从枝头落下。那边,红果冬青缀满红果,黄果冬青挂满黄果,一粒粒鲜亮的果儿几乎将叶片都遮了去,硬是抢了叶子的风头。见果不见叶,秋天的繁盛丰盈,落到冬枝上依旧硕果累累,还要甜得淌蜜。
龙爪茅虽矮小,也是从春到秋挨过来的,一样要开花结果,一样要有未来。灰白色的小花呈V字形,像举着两只俏皮的小手指,一丛丛密密匝匝立着,楚楚动人。那小手指里面的籽,若轻轻捻起一粒含在舌尖,会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暖香,那是土地藏在细小生命里的甘醇,到明年来春不知要发多少芽苗。蟛蜞菊的茎匍匐在地,藤蔓向四下蔓延,顶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像镶了金珠的绿地毯,洁净柔软,雅致天成。叶片薄软如绸,指尖轻触便觉绒绒的温凉,混着露水的清润,仿佛能触到大地脉搏的微颤。
岭南地区,即便入冬,也是一派秋色未尽。在秋天延续的浓烈里,一草一木的生长攀爬,都带着随性的野趣。每株草木、每片花叶,都有其动人的韵致,它们原是大地掌心宠爱的孩子啊。
我习惯骑着电动车,沿水泥大道缓缓绕花木场一周,用目光轻轻拂过每株草木。轻风拂过,草木便频频点头、含笑,那份善意,像是把我当作朋友。阳光碎金般筛过枝叶,在路面织就流动的光斑,伸手去接,掌心里便落满暖融融的触感,连空气都浸着阳光烘焙过的草木香。天空蓝得透亮,云朵像新采的棉絮。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2月18日第04版:鸳鸯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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