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洁 | 簸箕炊 时光里的暖意

■刘洁

几年前,有位朋友去博白龙潭出差,回来时特意给我带了一份当地小吃——簸箕炊。那切成菱形、层层相叠的米糕,浇上蒜蓉酱汁,入口细滑清润,让人一直惦记。

今年秋天,我与文友约好同去龙潭。当地的文友慧莲很热情,早早备好了簸箕炊等我们。坐在她家小院里,我才真正有机会细细看、慢慢尝,听他们说起这食物背后的点滴。

“簸箕”本是蒸制用的圆形竹器,如今虽多改用铝盘,名字却沿袭下来;“炊”在当地方言里就是“蒸”。它还有个名字叫“盖籺”——这“盖”字用得真妙,那一层层浇上米浆的过程,仿佛为时光覆上温软的封面,把米香与烟火气,都收进了岁月的书页里。

做簸箕炊是慢工细活。先选上好的籼米浸透,尤以珍桂米为佳,磨成细腻的米浆。盘底刷一层薄油,舀入米浆匀匀晃开,旺火蒸上。待第一层微微凝住,再舀第二层,如此反复,蒸上五至八层,甚至更多。整个过程急不得,火候、时间、米浆的厚薄,都得恰到好处。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锅沿上升起的白汽,把农家的温情一寸寸、一层层,悄悄融进这朴素的米糕里。

有些讲究的,会在中间某层铺上炒香的沙虫、木耳丝或芋头丝;常见的则是在最上层撒些竹笋粒、肉末与虾米。白的米糕,黛的配料,彼此映衬,也彼此交融,成了最朴实的丰盛。

在博白,尤其是龙潭镇的街头巷尾,簸箕炊依旧是那抹最动人、最踏实的风景。清晨,上班的人在摊前停下,买一份热腾腾的簸箕炊,开启新的一天。傍晚,放学的孩子用竹签扎起凉透的米糕,边走边吃,那股弹韧伴着米香,是童年最简单也最满足的甜。即使夜深,大排档里仍有人点上一碟,配一碗清粥,安抚整日的疲惫。这吃食实在得像日子本身——逢年过节、走访亲友、招待客人,它是饭桌上的常客,是龙潭人待客的淳朴心意。

如今,簸箕炊也在悄悄生发新枝。年轻人开了专卖店,用雅致的包装让它成为可携带的乡情;有人尝试调入蔬菜汁,做出颜色斑斓的式样;美食博主在网上分享制作视频,让这份龙潭的滋味,顺着网线飘向更远的地方。

可无论怎么变,那份实在从未走样。从龙潭老街到县城巷口,价钱总是亲切,是寻常人家离不了的日常味道。它静默见证着,从早到晚,这座小城绵长而安稳的人间烟火。

蒸好的簸箕炊宛如湿润白玉,摊主用一根细线或薄竹刀,利落地划作菱形小块,盛进碗里。最点睛的一笔,是最后淋上的那勺酱汁——用蒜蓉、香油、酱油调成,有时还添一勺熬好的花生油。蒜香扑鼻,油香醇厚,与米糕的清淡恰恰相衬。

热吃时软糯绵实,米香随热气袅袅升起;放凉后则爽滑弹韧,夏日午后最是酣畅。我对文友笑道:“我都试过了,热的绵糯,凉的Q弹,配碗白粥更是最好的消暑饭。”

这话引得文友们你一言我一语。一位年长的先接话:“从前那些艰苦的年月,这一勺米浆,就是救命的粮。谁家要是蒸簸箕炊,香气能飘遍半个村子,左邻右舍总能分到一角。”旁边的人点头:“是啊,早稻收成后,家家都用最好的新米磨成浆做簸箕炊,叫‘吃新’,尝的是丰收的踏实。”又有人想起:“以前孩子出远门,母亲前一晚就要蒸好一屉,晾凉了,仔细切块装进铝饭盒。路上吃着这又凉又韧的米糕,好像还没离开家。”

我静静听着,口中那细腻的米糕仿佛忽然沉了些。它哪里只是一道小吃呢?分明是岁月熬出的滋味,是生活磨出的智慧,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写给日子的一封信。它见过饥荒年代的苦,也托起喜庆时刻的甜,陪伴过无数游子远行的路。这层层叠叠的,不只是米浆,更是日子的厚度,是人情的重量。

忽然想起清人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论美食,虽未直接提及簸箕炊,但他写道:“味要浓厚,不可油腻;味要清鲜,不可淡薄。”这讲究,在簸箕炊身上倒有另一番诠释——它浓厚的,是人间烟火;清鲜的,是稻米本香。

回去的路上,唇齿间仿佛还绕着蒜香与米香。我想,簸箕炊能代代传下来,大概就是因为它把最平常的东西,做成了最踏实的念想。它不张扬,也不浓烈,只那么清清爽爽的,却把寻常日子,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都融进了那层层叠叠的蒸制里。

龙潭的簸箕炊,像一本被烟火气熏得泛黄的旧书。翻开一页,是一层米浆,再翻一页,又覆上一层故事。它静静在那儿,不用言语,就让你尝到了生活的韧劲与人情的暖意。原来最深长的味道,从来不在于多么稀罕,而在于它是否经得起日复一日的蒸腾,能否在凉透之后,反而愈有嚼头,更让人安心。

来源:《玉林日报》2025年12月17日第A04版:万花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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